小乙这一刀,捅得太快,也太狠。
他不是要在朝堂这潭深水里投石问路,而是要直接抽刀断水。
这一刀,不是砍向谁的枝叶,而是要直奔所有盘根错错节的老树根须,在那大赵朝堂所有世家门阀的大动脉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动了他们的田,便是动了他们的钱。
动了他们的钱,便是要了他们的命。
于是,这金銮殿上,那股刚刚因册封皇子而起的短暂祥和,便被瞬间撕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
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公卿大臣,此刻再也维持不住温良恭俭让的姿态。
那一张张养尊处优的脸庞上,温文尔雅的面具被撕开,露出的是狰狞与贪婪。
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龙案。
反对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这大殿的琉璃顶。
一名须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走出队列。
他顿,声泪俱下。
“陛下,万万不可啊!”
“我大赵的赋税之法,乃是太祖皇帝亲定,历经百年,早已是国之基石。”
“祖宗之法,岂可轻动?”
“若是随意改动,动摇了根基,只怕会引得天下百姓非议,民怨沸腾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已看到天下大乱,烽烟四起的惨状。
紧接着,又有人出列,脸色沉重。
“老大人所言极是。”
“陛下,新政二字,说来轻巧,可一旦推行,牵一而动全身。”
“丈量天下田亩,清查各地税收,何其繁琐,何其艰难?”
“地方官吏若有抵触,豪强士绅若是不服,这政令,便出不了京城!”
“届时,非但不能充盈国库,反而会耗费巨大人力物力,惹得天怒人怨,得不偿失啊!”
又有一名年轻的御史,慷慨激昂。
“陛下,六皇子殿下虽有为国之心,但毕竟年轻,未曾亲历政事,恐有思虑不周之处。”
“此事关乎江山社稷,岂能如此儿戏?”
“如此冒失之举,与当年那亡国之君又有何异?!”
“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免!”
一时间,朝堂之上,跪倒了一大片。
声浪汇聚成洪流,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这哪里是劝谏,这分明是逼宫。
他们用祖宗之法,用民心向背,用江山社稷,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要将那刚刚出鞘的利刃,死死地困在网中。
而那把刀本身,那个始作俑者,六皇子小乙,却始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站在文臣队列的前方,身姿笔挺,如一杆矗立在狂风暴雨中的标枪。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朝靴前那一方光洁如镜的金砖。
那些恶毒的攻讦,那些尖锐的指责,那些或真或假的担忧,仿佛都只是吹过他耳畔的风,掀不起他心中丝毫的涟漪。
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人,平日里引经据典,高谈阔论,仿佛个个都是心怀天下的圣人。
可一旦刀锋触及了他们自己的利益,便立刻露出了最原始,最丑陋的嘴脸。
他听着,看着,却一言不。
他不需要反驳。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他不是那个与人辩经的谋士,也不是那个权衡利弊的政客。
他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