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住,他从包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眯着眼看。
陆怀民正挑着稻谷往晒谷场走,扁担压得肩膀生疼。他看见那人,脚步顿了顿。
“同志,请问陆家湾生产队怎么走?”年轻人抬起头,镜片后一双眼睛透着疲惫,却亮得很。
“这里就是。”陆怀民放下担子,“你找谁?”
“我找……王秀英老师。我是她外甥,从县里来。”
陆怀民心里一动。
王秀英是村里中学的老师,同时也是晓梅和陆怀民之前的老师。
她的丈夫早年是农机局的技术员,去世后她便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王老师家在村西头,我带你过去。”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指个路就成。”
陆怀民还是陪他走了一段。
路上知道年轻人叫陈卫东,是县中学的老师。
最要紧的是,从他口中,陆怀民重生以来头一回真切地听到了关于恢复高考的风声。
“你知道吗?消息是真的!虽然还没正式公布,但城里都传开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好多人在找复习资料,新华书店门口都排起队了。”
到了王老师家,陈卫东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旧报纸包着的东西,郑重地递给王秀英:
“姨,这是我能找到的所有复习资料。数学、语文、政治,还有物理化学的要点……您看看村里有没有年轻人想考的,可以抄一抄。”
王秀英接过纸包,手有些抖。她打开报纸,里面是几本手抄的笔记,纸张泛黄,字迹工整,有些页边还画着示意图。
“卫东,你这是……”
“我能做的就这些了。”陈卫东推了推眼镜,“姨,您知道,这是我爸生前的心愿……现在机会来了,能帮一个是一个。”
陆怀民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几本笔记上。
高考中断了十年之后,知识第一次在民间悄悄流动。
没有印刷品,没有培训班,只有手抄的笔记在人与人之间传递,像暗夜里的火种。
那天晚上,陆怀民去了王老师家。
煤油灯下,王秀英正小心翼翼地把笔记一页页摊在桌上。
瞧见陆怀民,她招招手:“怀民来了?正好,你看看这些。”
陆怀民坐到灯下。
笔记是用蓝黑墨水写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字迹模糊。数学部分从一元二次方程开始,物理有力学三定律,化学有元素周期表……
相对于之前他淘的旧书来说,更加成体系,也更加全面。
“王老师,”他抬起头,“这些……我能抄一份吗?”
“就是给你和晓梅准备的。”王秀英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卫东说,城里已经开始组织复习班了。咱们农村条件差,但人不比城里人笨。你初中时成绩就好,该试试。”
陆怀民鼻子一酸,低头翻看笔记。
在物理部分的最后一页,抄写者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钱学森”
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这是卫东父亲抄的。”王秀英轻声说,“他是大学教授……人已经不在了。卫东说,他父亲临终前只留了一句话:把该传下去的东西,传下去。”
陆怀民抚摸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怎么样?能看懂吗?”这时王秀英期待地问。
陆怀民正要点头,忽然顿住了。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