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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水乡的怨念(第6页)

我把账本放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房间的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裂缝的边缘渗出了水渍,一圈一圈的,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棵树的年轮。

等等——水渍?

我坐起来,仔细看了看天花板。裂缝确实在渗水,细小的水珠从裂缝中渗出来,沿着墙面往下淌,在墙壁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天花板上面是什么?阁楼?还是——

我走出房间,沿着走廊找到了通往阁楼的楼梯。楼梯很窄,很陡,上面落满了灰尘。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爬上去,推开一扇矮门,钻进了阁楼。

阁楼里堆满了杂物——旧家具、破箱子、霉的棉被、生了锈的农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老鼠屎的臭味。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在杂物中翻找。

在阁楼的角落里,我找到了一个木箱子。箱子没有上锁,我掀开盖子,现里面装满了书和纸张。最上面是一本相册,皮质封面已经开裂,露出了里面的硬纸板。

我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站在一座石桥上,背后是鹤鸣镇的河道。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那种属于七十年代的、质朴而热烈的笑容。

我的目光被照片中央的一个女孩吸引了。

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站在一个高个子男生的旁边。她没有看镜头,而是侧着头看那个男生,嘴角微微上翘,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芒。

沈若棠。

即使没有方总给我的那张照片做对比,我也能认出她。她的面容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纯净,像是一汪没有被搅动过的清水。

那个高个子男生——浓眉大眼,方下巴,穿着一件洗得白的军装——是谁?方总的父亲?

我继续翻相册,后面的照片大多是鹤鸣镇的风景——河道、石桥、砚池、古井、桑树林、蚕房。拍摄者的构图有一种细腻的美感,每一张照片都像是在诉说一个无声的故事。

在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我小心翼翼地展开,现是一封信。信纸已经黄脆,字迹是用钢笔写的,蓝黑色的墨水有些褪色

“若棠

见信如晤。

我已在省城安顿下来,工作尚可,只是时常想念鹤鸣镇的日子。想念清晨的雾气,想念河边的捣衣声,想念你做的酒酿圆子。

镇上一切可好?砚池的水还清吗?那口井……我时常梦见那口井。梦里的井水是透明的,能看到井底的星星。你说过,那是鹤鸣镇的眼睛,是镇子在看天。

若棠,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离开鹤鸣镇的前一天晚上,我去过砚池。我在池边坐了一夜,想了很多事情。我想带你走,但我没有那个勇气。我害怕,害怕外面的世界,害怕未知的生活,害怕承担不起你的未来。

我辜负了你。

请原谅我的懦弱。

志远

一九七四年三月十二日”

我把信纸放回相册里,手指在微微抖。

志远。方志远。方总的父亲。

沈若棠喜欢的人确实是方总的父亲。而方志远在一九七四年离开了鹤鸣镇,留下沈若棠一个人。

然后,一九七五年,沈若棠失踪了。

方总说,他来找我拍这个纪录片,是因为“害怕忘掉”。他害怕忘掉的不是鹤鸣镇,而是沈若棠——他父亲辜负过的女人。

可是,沈若棠到底遭遇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失踪?那口井——那口砚池底下的古井——和她有什么关系?

还有,沈若笙——那个在桥上遇到的年轻女人——她说她是沈若棠的侄女。她让我晚上一个人去砚池找她。

我要去。

我知道这很危险,我知道顾老板警告过晚上不要靠近砚池,我知道方总特意叮嘱不要拍砚池。但如果不弄清楚这些事的真相,我拍出来的纪录片就是一个空壳,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

我是一个纪录片导演。我的工作就是记录真实。

那天晚上,月出之前,我一个人去了砚池。

老周在房间里剪辑白天的素材,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离开。我轻手轻脚地下了楼,经过大堂时,柜台后面空无一人,顾老板不知道去了哪里。

走出客栈,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腐草的腥味。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天上的几颗星星出微弱的光。我打开手机手电筒,沿着白天的路线往砚池走去。

经过那些废弃的房屋时,我总觉得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不是人的目光,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注视,像是从水底深处投射上来的,穿过淤泥和石板,穿过墙壁和窗户,落在我的后背上。

我加快了脚步。

到达砚池时,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池面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到池中央那根石柱的轮廓。周围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

“你来了。”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猛地转身,看到沈若笙站在池边的石碑旁,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你——”我深吸一口气,“你是怎么来的?我没有听到脚步声。”

“我一直在这里。”沈若笙说,“等你。”

她走到池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池水里。水面泛起微弱的涟漪,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我能听到水波轻轻拍打池岸的声音。

“你姑姑的事,”我走近她,“你能告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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