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近我的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要拍砚池。”
我愣住了。“为什么?”
“我以后再跟你解释。”方总拍了拍我的肩膀,拎起旅行袋,匆匆离开了客栈。
方总走后,我和老周按照原计划继续拍摄。老周是个粗线条的人,对周围诡异的气氛浑然不觉,只顾着找角度、调参数、按快门。我有时候甚至有点羡慕他的迟钝。
上午我们拍了鹤鸣镇的手工业遗迹——蚕房、织坊、染坊,都是些破败的空房子,墙倒屋塌,只剩下一些残存的工具和器具。在一间废弃的织坊里,我找到了一本被老鼠啃过的账本,上面记录着一九七三年的蚕茧收购价格和数量。字迹工整清秀,用的是蓝黑墨水,每一笔都写得一丝不苟。
账本的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沈若棠。
我翻开账本,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砚池的水是黑的,但井里的水是清的。井里的水能看到底,底下有星星。”
字迹和账本上的字迹不同,更加随意,笔画有些颤抖,像是在极度恐惧或兴奋的状态下写出来的。
我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回账本里,把账本放进了背包。
下午,我们在一座石桥附近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采访对象——一个年轻女人。
她大约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连衣裙,长披肩,站在桥上看风景。在这个只剩老人的荒镇里,她的出现显得极不协调。
“你好,”我走上前去打招呼,“你是鹤鸣镇的居民吗?”
女人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又感觉到了昨晚的那种悸动。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话,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黑宝石,反射着午后柔和的阳光。
“不是,”她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是回来看看的。我小时候在这里长大。”
“你也是鹤鸣镇的人?”
“嗯,我姓沈,叫沈若笙。”她说,“若是我爷爷取的,笙是竹笙的笙。”
沈——这个姓氏让我心头一动。
“你认识一个叫沈若棠的人吗?”
女人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非常短暂,短暂到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她的眼神确实变了,从柔和变成了一种深不可测的幽暗。
“她是我姑姑。”沈若笙说,声音轻得像风。
“你姑姑?她——”
“她已经不在了。”沈若笙打断了我,“很久以前就不在了。”
“能跟我聊聊她的事吗?我在做一个关于鹤鸣镇的纪录片。”
沈若笙沉默了很久,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远处的砚池上。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真的想知道?”她问。
“是的。”
“那晚上来砚池找我。”她转过身,沿着石桥走了,“天黑以后,月出之前。一个人来。”
“为什么——”
“一个人来。”她重复了一遍,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色的连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老周扛着摄像机追过来,“谁啊?你认识?”
“不认识。”我看着沈若笙消失的方向,“她说她是在这里长大的。”
“这地方还有人长大?”老周嘟囔道,“能活着长大就不错了。”
那天下午,我没有再继续拍摄。我坐在客栈的房间里,翻看那本从织坊找到的账本,试图从那些枯燥的数字中找到关于沈若棠的蛛丝马迹。
账本记录了一九七三年四月到九月的蚕茧交易数据,每天的交易量、价格、收购商的名字,事无巨细。从字迹的工整程度来看,记账的人是一个极其认真、甚至有些刻板的人。
但在某些页面的边角,我现了一些与账目无关的小字。像是记账的人在百无聊赖中随手写下的,字迹比正文潦草
“今日砚池水涨了三寸,不知何故。”
“桥头的槐树开花了,满镇都是香气。”
“他说他喜欢我。我不敢信。”
“井里的水真凉,凉到骨头里。”
最后一则写在一九七三年九月三十日的账目下面,只有四个字
“他要走了。”
我合上账本,心跳加。
“他”——是谁?沈若棠喜欢的人?方总的父亲?
沈若棠一九七五年失踪,而这本账本只记录到一九七三年。一九七三年到一九七五年之间生了什么?那个“他”走了以后,沈若棠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