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店?”顾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对,两个人,大概住一周。”我说。
顾老板看了看我们身后的摄影设备,面无表情地说“楼上两间房,一天八十,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有,早饭六点半。”
“行。”
我们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下楼吃饭。顾老板给我们做了两碗咸菜肉丝面,面条是手擀的,汤底浓郁,味道出乎意料的好。吃饭的时候,我试着跟他聊天。
“顾老板,鹤鸣镇有多少年历史了?”
“一千多年吧。”顾老板坐在对面,点了一根烟,“听老辈人说,唐朝就有了。以前热闹得很,镇上两千多号人,有茧行、米行、茶馆、戏台,正月里耍龙灯,端午赛龙舟,比很多大镇子都体面。”
“现在还剩多少人?”
“不到二十个。”顾老板吐了口烟,“都是走不动的老人。年轻人早就出去了,拆迁通知一下来,能搬的都搬了。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等死罢了。”
他说“等死”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等下雨”一样。
“我听说这个镇子有些……传说?”我小心翼翼地问。
顾老板夹烟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锐利,像是要从我的脸上读出什么。
“谁让你来的?”他问。
“一个文化公司,姓方的老板。”
顾老板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用一种我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
“晚上别靠近砚池。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别去。”
他转身上了楼,留下我和老周面面相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鹤鸣镇的夜比白天更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窗外的月光照在河面上,把水波的光影投射到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蠕动。
大概凌晨两点多,我听到了一阵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唱歌。旋律忽高忽低,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歌词,但调子有一种说不出的哀婉,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叹气。
我想起了顾老板的话——“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别去。”
我用被子蒙住头,把耳朵捂上。那歌声却像是直接钻进脑子里一样,越捂越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歌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诡异的声音——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出来,湿漉漉的脚掌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啪嗒……
声音从我窗下经过,渐渐远去。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下楼,老周已经在吃早饭了。他看起来精神不错,显然睡得很沉。
“昨晚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我问他。
“什么声音?”老周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这地方安静得像坟墓,睡得可香了。”
我看了一眼顾老板,他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脸上的表情毫无波澜。
我没有继续追问,吃了早饭就扛着设备出门了。按照计划,我们今天要拍摄鹤鸣镇的全景和主要建筑,为纪录片建立一个基本的空间叙事。
白天的鹤鸣镇虽然荒凉,但并没有夜晚那种让人不安的氛围。阳光照在白墙黛瓦上,投下温暖的影子,河面上有野鸭游过,激起一圈圈涟漪。我一边拍一边想,也许昨晚的一切只是我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我们沿着河道一路拍摄,经过了几座石桥、一座废弃的茧行、一座坍塌了一半的戏台。在镇子的最南端,我们找到了砚池。
砚池比我想象的要大,大约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宽,形状确实像一方古砚——椭圆形,一端略宽,一端略窄。池水是墨绿色的,深不见底,表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浮萍。池边立着一块石碑,碑文已经模糊不清,只能认出“砚池”两个字。
最引人注意的是池中央的一个东西——一根石柱,大约两米高,碗口粗,露出水面约一米。石柱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但被水垢和青苔覆盖着,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那是什么?”老周把镜头推到最长焦,对准了石柱。
我从取景器里看过去,隐约觉得石柱上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符咒。在石柱的顶端,有一个凹槽,凹槽里积着一洼水,水面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别拍了。”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吓了一跳,转身看到一个老太婆站在我们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旧式对襟衣裳,头花白,梳着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别着。她的脸瘦削而苍白,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像是两个黑洞,看不出瞳孔的颜色。
最让我不安的是她的脚——她光着脚站在池边的石板上,脚上沾满了湿泥,像是刚从水里走出来的一样。
“阿婆,我们是来拍纪录片的。”我解释道。
“拍什么拍,”老太婆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砚池不能拍。拍了要出事的。”
“出什么事?”
老太婆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我们看。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至今难忘的动作——她弯下腰,从池边捧起一捧水,泼在了老周的镜头上面。
“哎!”老周急忙护住设备,“你这老太太怎么——”
“走。”老太婆说,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趁还能走的时候,走。”
她转身走开了,光脚踩在石板上,却没有出任何声音。我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在滑行,脚踝以下的部分被长裙遮住了,看不清楚。
“这什么鬼地方,”老周用镜头布擦着水渍,骂骂咧咧的,“一个两个都神经兮兮的。”
我看着老太婆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池水被泼过的地方,浮萍散开了一个缺口,露出下面黑沉沉的水面。我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