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了几年,他攒了点钱,就在那个十字路口中央盖了房子。”
我愣了一下“就在他磕头的那个地方?”
“对。村里人都说他疯了,哪有把房子盖在路中间的?可他不管,硬是把房子盖起来了。盖好之后,他就在那儿住,一住就是一辈子。”
老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在那儿盖房子吗?”
我摇摇头。
“他是在守。”
“守什么?”
老头没有回答。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走,咔嚓,咔嚓,咔嚓。
“你太爷爷去世之前,”老头终于开口,“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不管多少年,不管多少代,老宅不能拆。拆了,就要出事。”
十一
从老太太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我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条通往老宅的路。
路很直,两边都是光秃秃的杨树。路的尽头,是那个十字路口。
我看不见那个路口,但我知道它在哪儿。
我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出村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别去!”
我回头。
是早上那个穿军大衣的男人。他站在村口的路灯下,冲我摆手。
“天黑了,别去!”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我就看看,不走远。”
“看也不行!”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你知不知道那地方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我盯着他看。
“你知道。”
他松开我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他说,“你别问我。”
“那你告诉我,你们都知道什么?”
他低下头,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你太爷爷,”他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我愣住了。
“那年打仗,北边死了很多人。你太爷爷是拉尸体的,一车一车往城外拉,拉到乱葬岗子,往里一倒,就完事了。后来有一次,他拉了一车,到地方的时候,现车上的死人少了一个。他往回找,找到半路上,那个人坐起来了。”
他吸了一口烟。
“那个人说,谢谢你,我没死。你太爷爷吓得魂都没了,扔下车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坐起来的人,又倒下去了,一动不动。”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你太爷爷跑回家,现那个人躺在他家床上。就是你太奶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你太奶奶是个死人。”他说,“你太爷爷知道,村里人也知道。可她就是个活人,吃喝拉撒一样不落,生孩子也跟正常人一样。你太爷爷带着她一路往南跑,跑到这儿,以为能躲开什么。可是躲不开。那个十字路口,当年就是乱葬岗。”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太爷爷在那儿盖房子,不是守什么东西。他是想把那个路口压住。”
“压住什么?”
他没回答。
远处,十字路口的方向,一盏红色的灯笼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