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镇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说“以后不要来这个地方。记住了?”
我点点头。
“不管生什么事,都不要来。”
“为什么?”
她没解释,只是又说了一遍“不要来。”
那天晚上,我起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迷迷糊糊中,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我,从窗户外面,从门缝里,从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次我睁开眼睛,看见床头站着一个人影,矮矮的,胖胖的,看不清脸。
我喊外婆,没人应。
人影慢慢走近,走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
是一尊佛。
半人高的石佛,闭着眼睛,脸上挂着满足的笑。
我尖叫一声,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烧退了。外婆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
“做噩梦了?”她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尊佛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看见了。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的佛头。
拳头大,被踩成两半,又被人用胶水粘了起来。
就是那天我在千佛崖踩碎的那个。
5
之后的日子,恢复了平静。
外婆不再去千佛崖,也不再在夜里烧纸。每天就是做饭、择菜、念佛,像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那尊白玉佛像还锁在箱子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我慢慢忘了那件事。
或者说,我以为自己忘了。
第二年,我考上了县城的中学,离开了青石镇。之后是高中、大学、工作,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外婆都老了一点,背更驼了,眼更花了,头全白了。
2o2o年的冬天,外婆死了。
我赶回来奔丧,镇上的人帮忙操持了后事。整理遗物的时候,我翻出了那个木头箱子,锁得严严实实。
撬开锁,里面是那尊白玉佛像。
碎成了七八块,被人用胶水粘了起来,但粘得不好,歪歪扭扭的,裂痕清晰可见。
佛像下面压着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黄的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歪歪斜斜,像是小孩子写的。
我认出来了,那是我的笔迹。
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东西。
纸上写的是——
“不要回头。
不要答应。
不要进庙。
不要关灯。
不要相信佛。”
五句话,五个“不要”。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不是我写的,是外婆的笔迹——
“来不及了。”
我把碎佛和那张纸带回城里,放在书柜最上层,再也没动过。
直到今年,我接到一个电话。
“喂,是陈伯伯的儿子吗?你家的老房子要拆迁了,回来办一下手续吧。”
于是,我回来了。
站在堂屋里,看着空荡荡的神龛,我忽然想起那张纸上的话。
“不要相信佛。”
为什么不相信佛?佛有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