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热一热还能吃。”她自言自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擦灶台、拖地,和往常一样。只是她的动作比平时慢,洗一会儿一会儿呆,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那天晚上,她没有进我的房间。
她在客厅坐到很晚,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视剧。她没看,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遥控器,眼睛盯着茶几上的一盆绿萝。
凌晨三点,她才关了电视,慢慢走回卧室。
我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去哪里。
这是第七天。
书上说,人死后第七天会回魂。我回了,可她看不见我。
我跟着她飘进卧室。她躺下了,背对着我这边。被子裹得很紧,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抖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天她白天从来不哭。白天她要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要和邻居打招呼,要接电话——亲戚们打电话来慰问,她都说“没事”“挺好的”“我撑得住”。
只有晚上,夜深人静,她背对着我这边,才会让肩膀抖一会儿。
从不哭出声。
第十天。
家里来了一些人。我不认识,大概是亲戚或者邻居。她们坐在客厅里,拉着母亲的手说话。
“想开点,人死不能复生。”
“你还年轻,以后日子还长。”
“这孩子命苦,你也苦,可你总得往前看。”
母亲点头,给他们倒茶,拿水果,笑着说谢谢。笑容很标准,和平时一模一样。
等他们走了,她关上门,站在玄关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杯子,一个一个拿去厨房洗。
我飘在旁边,看着她。
她洗着洗着,突然开口说话。
“小时候你特别怕黑,”她说,“晚上不敢一个人睡,非要我陪你。”
她没回头,对着水龙头说话。
“那时候你才五岁,小不点一个,抱着枕头站在我床边,也不吭声,就站着。我一睁眼吓一跳,问你怎么了,你说,妈妈我怕。”
水声哗哗。
“我让你睡我旁边,你爸睡沙。你爸第二天起来脖子都僵了,骂你小兔崽子。你躲在被窝里偷笑。”
她说着说着,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你大了,就不怕黑了。晚上一个人关在屋里打游戏,我叫你早点睡,你还不耐烦。”
她把洗好的杯子一只一只放进碗柜。
“其实妈知道,你不是不怕黑。你是觉得长大了,不能再怕了。”
我站在她身后,想说,妈,我现在还怕。
我特别怕。
怕你一个人这样说话。
没人应你。
第十五天。
她开始收拾我的房间。
其实不用收拾,我的房间本来就不乱。她每天都会进来擦灰、拖地、开窗通风,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东西原封不动,连我喝了一半的那瓶矿泉水都没扔。
那天她打开我的衣柜,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
冬天的羽绒服,秋天的卫衣,夏天的T恤,叠好,抚平,又重新放回去。
放完之后,她站在衣柜前呆。
然后她又把衣服拿出来,重新叠一遍。
我坐在床上,看着她叠了整整一下午。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上。她低着头,手指慢慢抚过我的每一件衣服,抚过那些褶皱,抚过袖口的污渍——那是我吃火锅溅上去的油点子,一直没洗掉。
她摸着那个污渍,停了很久。
“小时候你吃饭老是洒,”她说,“洒一身,洒一地,洒得桌上到处都是。我追着你喂饭,追得满屋子跑。”
她笑了笑。
“后来不洒了,可也不在家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