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着梁稳住身体,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里摸。手指碰到了硬的东西。我抠出来,是一块骨头。小小的,弯弯的,像是人的肋骨。
我把那块骨头攥在手里,爬下梯子。
站在堂屋中央,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摊开手,看着那块骨头。
光绪三十四年。
死掉的那个太爷爷。
没埋进祖坟。
埋在槐树底下。
那这房梁上的骨灰是谁的?
我抬起头,看着那根梁。月光照不到那上面,它黑沉沉地卧着,像一条沉默的龙。
然后我看见了。
梁上坐着一个影子。
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穿着对襟褂子,留着长辫子。他低着头,看着我。
和梦里一模一样。
我没出声,没动。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别拆这房子。”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石头“你是谁?”
他没回答。他的脸在月光下看不清,只有轮廓。
“你是谁?”我又问。
“你不认得我了?”他说,“你天天晚上抬头,看的都是我。”
我的脊背一阵凉。
“你不是埋在后头吗?”
“那是我弟弟。”他说。
我愣住了。
“你太爷爷有两个。一个死在娘胎里,一个活了九十三。我是死掉的那个。”
“可你……”
“我不是死在娘胎里的,”他说,“我是死在你太奶奶肚子里的。七个月的时候,她想把我弄掉,没弄成。我活下来了。”
我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你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他说,“活在你太奶奶肚子里,活了二十多年。”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了。那张脸,和照片上一样,和我一样。
“你太奶奶把我养在肚子里,”他说,“不敢让人知道。生下来是个死胎的那个,是别人的。”
“那你是谁?”
他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我是你。”
七
我不知道自己在门槛上坐了多久。
月亮从门口移到了窗边,又移到了屋后。天亮的时候,他还坐在梁上,两条腿晃荡着,低头看着我。
“你下来。”我说。
“下不来。”
“为什么?”
“死了二十多年才死透,”他说,“骨头都长在梁上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太奶奶摔那一跤,”他说,“是想把我摔下来。没摔下来,倒把我摔进梁里去了。”
“那你怎么……”
“我也不知道。”他说,“就知道疼。疼了二十多年,不疼了,就成这样了。能看见,能听见,就是下不来。”
我站起来,走到梯子旁边。
“我帮你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