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们没有睡觉。我们坐在客厅里,开着所有的灯,等着凌晨三点。妹妹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怕吗?”我问。
“有点。”她说,“但婉娘答应过我,不会害我。”
“你信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三点差五分,我们走进她的房间。梳妆台静静地立在墙边,镜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妹妹坐到梳妆台前,我看着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影。
三点整。
灯灭了。
不是停电——走廊里还有光透进来。只是房间里的灯灭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梳妆台上。镜子开始生变化。
先是镜面起雾,像有人在上面的哈了一口气。然后,雾里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脸。
苏婉娘。
她还是那身月白色的旗袍,头披散着,脸是完好的,漂亮的。她看着镜子里的妹妹,也看着镜子外的我。
“你们来了。”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拖得长长的。
“婉娘,”妹妹说,“我姐想和你谈谈。”
苏婉娘看向我,眼睛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你想谈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嚼着一把沙子。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活着。我想要他娶我。我想要那一把火没烧起来。我想要……”她顿了顿,“我想要有人记得我。”
“我妹妹记得你。”
“是的。她记得。她愿意听我说话,愿意让我给她梳头。她很好。”
“那你为什么要害她?”
“我没有害她!”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镜子里的脸扭曲了一下,又恢复平静,“我没有害她。我只是……我只是想用她的身体,再活一次。就一次。等头长够,我就可以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晒晒太阳,吹吹风。然后我就走。我不会占着她的身体不放的。”
“你怎么保证?”
她沉默了。
“婉娘,”妹妹开口了,“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害我。”
“我没有害你!”苏婉娘的声音又尖起来,“我只是借用一下!就一天!一天之后我就走!你答应过我的!”
“我没有答应让你用我的身体。”
“你有!你每天晚上和我说话,让我给你梳头,那就是答应!”
我看着她们争吵,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苏婉娘不是坏,她是太寂寞了。八十多年的寂寞,足以让任何人变得疯狂。但她又还保留着一丝理智,一丝愧疚,一丝对活人的羡慕和不忍。
“婉娘,”我说,“我有个提议。”
她看向我。
“你放过我妹妹。我答应你,以后每年清明、中元,都来给你烧纸上香。我会记住你,我会告诉我的孩子,告诉孩子的孩子,有一个唱戏的女人,叫苏婉娘,死在八十多年前的一场火里。她会被人记住。”
她愣住了。
“你保证?”她的声音有些抖。
“我保证。”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我第一次在镜子里看见的不一样,不是诡异的,不是悲伤的,而是……释然的。
“好,”她说,“我信你。”
她举起那把黑色梳子,最后一次梳了梳自己的头。梳齿划过,那些深褐色的头开始脱落,变成黑色的灰烬,飘散在空中。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妹妹的梳妆台,”她轻轻说,“留给你们了。我用完了。”
“等等,”妹妹忽然说,“婉娘,你……你那个未婚夫,后来怎么样了?”
苏婉娘的身影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疯了,”她说,“死在了精神病院。我死后三年,他天天做噩梦,梦见我坐在梳妆台前梳头,梳着梳着,头就掉下来了。后来他老婆跑了,他疯了,一个人死在精神病院的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有人说,他死的时候,嘴里一直喊着‘婉娘梳头了,婉娘梳头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恨意,只有疲惫。
“够了,”她说,“八十多年,够了。”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镜子里。月光暗淡下去,灯亮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姐妹俩,和那张安静的梳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