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说,“我找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不是你。”
他伸出手“能给我看看吗?”
我把照片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缘。
“是我。”他说,“这是我和阿瑛的合影。”
阿瑛,是奶奶的名字。
“可这张脸——”
“这张脸不是我的。”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这是徐志清的脸。”
我愣住了。
他叹了口气,把照片放回桌上。
“你奶奶让你别穿那双鞋,你穿了。你看见了一些东西,对吗?那个婚礼,那个新娘子——”
我点头。
“那是我的婚礼。”他说,“我和阿瑛的婚礼。”
“可我看见的新郎是——”
“是徐志清。”他打断我,“你看见的新郎,是徐志清。因为那天站在喜堂上的,本来应该是他。”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到底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还是那么苍白,可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阿梨,”他说,“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那一年,是民国二十六年。
奶奶十七岁,在上海一户人家做丫鬟。那户人家姓徐,是做丝绸生意的,在上海滩也算有头有脸。徐家的少爷叫徐志清,刚留洋回来,穿着西装,说着洋文,满身的书卷气。
永年是徐家的车夫。
他爹是徐家的老车夫,他从小在徐家长大,给少爷当跟班。少爷待他好,教他认字,教他念书,拿他当半个兄弟。
奶奶进徐家那年,永年十九岁。
他第一次见她,是在后院的井台边。她蹲在那儿洗衣服,背影瘦瘦的,头乌黑,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永年知道自己完了。
后来他说,他这辈子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眼睛。不是那种妖妖娆娆的好看,是干净,透亮,像山里的泉水,一眼能望到底。
奶奶叫阿瑛。
阿瑛不爱说话,做事勤快,不多事,不惹眼。可永年知道,她不是那种安分的丫鬟。她常常一个人在月亮底下呆,眼睛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开始找借口往后院跑。送水,送柴,送少爷吩咐的东西。每次去,总要绕到井台边看一眼。有时候她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就站着看她,看一会儿就走。她从不多问,也不赶他。
后来有一天,他鼓起勇气,跟她说了第一句话。
“你叫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记了一辈子。
“阿瑛。”她说。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再后来,话就多了。他说他的事,她听。她说她的事,他听。她是从乡下来的,爹妈都没了,被卖到上海,在好几户人家当过丫鬟。他说他也是在乡下长大的,他爹在徐家赶车,他从小跟着,算是半个徐家人。
有一天,他问她“你以后想干什么?”
她想了想,说“想攒够了钱,回乡下去,买几亩地,种点庄稼,养几只鸡。”
他笑了“那我跟你一起去。”
她瞪了他一眼“谁要你一起?”
可他看见她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他在月亮底下坐了很久,一直笑。
民国二十六年春,少爷徐志清从北平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他订婚了。
女方是北平一户人家的千金,门当户对,两家早就定好的。少爷回来,就是为了办婚事。
徐家上上下下都忙起来了。阿瑛被调到前院帮忙,洒扫庭院,布置新房。永年天天赶着车,载着少爷出门办事,一趟一趟地跑。
有一天,少爷忽然问他“永年,你有喜欢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