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六,下午四点多,太阳正斜着照进走廊。我从外面回来,拎着一袋水果,低着头数地砖。二十三块,数完了,抬头。
是18o7。
但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白色的,对折了一下,用透明胶带贴在门框上。上面写着几个字,圆珠笔写的,蓝色的笔迹
“你找谁?”
我愣在那里,拎着水果袋子,看着那张纸条。
门是我自己的门。门牌号是18o7。防盗门是老样子,深灰色的,猫眼上落着灰。但那张纸条贴在那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伸手把它撕下来。胶带粘得很牢,费了点劲。纸条攥在手里,我低头看,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笔迹很用力,把纸都划破了。
“你找谁?”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许是隔壁老太太贴的?也许是有人走错了门?也许是谁在跟我开玩笑?
我把纸条团成一团,塞进口袋,拿钥匙开门进去。
进屋之后,我去阳台看了看。楼下是小区花园,有几个老人在散步,有小孩在跑。阳光照着,一切都正常。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十七楼的阳台,晾着几件衣服,有风,衣服在轻轻飘。
然后我往上抬头。
再往上是楼顶了,天台的围栏,灰白色的水泥,上面拉着几根铁丝,不知道是晾衣服的还是别的什么。再往上是天空,淡蓝色的,飘着几朵很薄的云。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2
纸条的事情过去了一个星期。
那个星期一切正常。我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从17楼走楼梯上18楼。走廊还是那么安静,偶尔遇到18o5的孕妇,扶着墙慢慢走,肚子又大了一圈。她丈夫跟在她旁边,拎着菜,朝我点点头,笑笑,说下班啦?
我说嗯,下班啦。
擦肩而过的时候,孕妇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愣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不对劲。她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瞳孔,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她丈夫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她就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走远,走到18o5门口,男人掏钥匙开门,孕妇先进去,男人回头又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进去,关上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着工作上的事,一会儿想着那张纸条,一会儿想着孕妇的眼神。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半夜突然醒了。
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窗帘拉得很严实,一丝光都没有。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很轻,很远,若有若无的。像是什么人在哭,捂着嘴哭,拼命忍着,忍不住,从指缝里漏出一点点声音。
我侧耳细听。
哭声还在继续。不是从隔壁传来的,也不是从楼上楼下。那个声音很近,就在这个房间里。
就在我床边。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我想动,动不了。手脚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麻又沉,根本不听使唤。我想喊,喊不出声。喉咙像被堵住了,用力到全身抖,也只能出一点点嘶哑的气音。
那哭声越来越近。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朝我靠近。不是眼睛看到的,是皮肤感觉到的。空气变冷了,有一点点凉意从脚边漫过来,慢慢往上,爬上我的小腿,爬上我的膝盖,爬上我的大腿。
是一个人的呼吸。
凉的,潮湿的,贴着我的皮肤,一点一点往上。
我拼命想动,动不了。拼命想喊,喊不出声。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温热的一点,很快就凉了。
那个呼吸停在我脸旁边。
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它呼出的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腥味。
然后那个哭声在我耳边响起来了。
很轻很轻,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说话。我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嘶哑,疲惫,一声一声地重复着同一个词。
我听了一分钟,两分钟,不知道多久。
终于听清了。
她在说你找谁?你找谁?你找谁?
我睁开眼睛。
天亮。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几道,落在地板上。我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枕头湿了一块,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