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从那个坑里出来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回来找我。我只知道,她是苗苗的样子,睡着苗苗的姿势,喊我爸爸。
哪怕她是假的,我也想多看她两眼。
我看着她,看着看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到半夜,我又醒了。
又是那个声音。
婴儿哭。
细细的,远远的,从后山那边传过来。
我扭头一看,苗苗不在床上。
我翻身下床,冲到院子里。月光白得亮,照得整个村子一片惨白。
后山那边,苗苗站在山路上,正在往前走。
“苗苗!”
她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忽然变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又变回苗苗的样子。
可我看清了。
那一瞬间,那张脸不是苗苗。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不对,不是人。那张脸是歪的,五官挤在一起,眼睛大得吓人,没有眼白,全是黑的。
我愣在那儿,浑身冷。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用苗苗的声音说
“爸,你别跟过来。”
说完,她转身往后山走。
我追上去,跑得飞快。可她走得也快,明明只是迈步,却比我跑得还快。我追到坑边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坑沿上了。
月亮正当中天,又圆又大。她站在那儿,背对着我,往坑里看。
“苗苗!”
她回过头来。
那张脸,又是苗苗的脸了。干干净净的,两个小辫,红棉袄,就是我闺女的样子。
可她眼睛里,有两行眼泪。
“爸,”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当你闺女。”她笑了笑,“当了两天,够了。”
我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不许走!”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没挣。只是抬起头,看着我。
“爸,你松手吧。我不走,它也得来。”
“谁?”
她没回答。
坑里,传出一个声音。
不是婴儿哭,是一个闷闷的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上爬,手脚并用,抓挠着土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苗苗的脸变了。
五官开始扭动,皮肤开始抖动。她咬着牙,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爸,快走!”
她使劲一挣,从我手里挣出去。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坑里,张开双臂。
那个声音近了。近得好像就在坑口底下,马上就要爬上来。
苗苗站在坑边,红棉袄在月光下红得像血。她回过头,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是苗苗。
是那个东西,用苗苗的脸,看我。
然后她往后一仰,栽进坑里。
我扑到坑边,往下看。
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