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下来。”陈厚一边检查照片,一边对我说,“坐标尽量测准,描述清楚周围环境和这些……物品的状态。不要碰任何东西。我们绕开走。”
我们最终从左边那个裸露的缓坡爬上了山脊。找到一处相对平坦、视野也勉强算开阔的岩石平台。平台表面有风吹雨打的痕迹,但奇怪的是,几乎没有苔藓,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粉尘。陈厚选定了一点,我们开始艰难地尝试建立简易测量基准。没有稳定的仪器参考,我们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拉皮尺,用指北针(尽管它的指针也在轻微晃动)定方向,用水准仪反复调平。过程繁琐而低效,进展缓慢。
就在我半跪在地上,试图固定一根测钎时,无意间抬头,望向对面更远处、笼罩在浓雾中的另一道更高的山梁。
就在那时,我又看见了。
不是错觉。
对面山腰以上,那片被流动的雾气遮掩、若隐若现的墨绿色“植被”,在某一刻,整体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抬升”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又“沉降”回去。不是风吹树动,那是一种更浑厚、更整体的“蠕动”。仿佛那不是山体,而是某种巨兽覆盖着苔藓和森林的、正在缓慢呼吸的脊背。
我僵在原地,测钎从我无力的手中滑落,在岩石上出清脆的撞击声。
陈厚立刻看过来。“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指向对面。“山……那山……好像在动?”
陈厚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凝神看了很久。雾气缭绕,什么也看不清。他转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在我脸上刮过。
“陆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昨晚没休息好。眼花了。”
“队长,我真的看见了……”
“我说,你眼花了。”他打断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反驳的严厉,“看好你的测钎和水平仪。我们是测量员,只相信基准点和数据。明白吗?”
我闭上嘴,捡起测钎,手指冰凉。我知道他没看见,或者他拒绝看见。但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无比真实地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
收工返回营地的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经过那座诡异的石堆时,我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雾气中,它静静地矗立着,顶端那些腐朽的木棍,似乎……变换了歪斜的角度?我不确定。也许只是光线和雾气造成的错觉。
就像那会蠕动的山一样。
回到营地,吴浩和周海正在主帐篷里对着摊开的各种仪器和电路板愁。吴浩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队长,陆哥,”吴浩见到我们,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要哭出来,“设备……不是故障。我们检查了所有接口,电池,主板,甚至换了备用芯片。没问题,硬件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是,”周海接过话头,声音沙哑,“只要一开机,放在营地里,数据就开始乱飘。拿到帐篷外面,飘得更厉害。像是……像是这片地方本身,在干扰它们,或者说,在‘提供’错误的信息。”
陈厚没说话,走到帐篷角落的小折叠桌前,拿起自己的野战日志,翻到最新一页,开始快地书写。帐篷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外面渐渐沥沥的、永无止境的雨声。
我走到我的铺位旁,也拿出自己的日志。翻开,看着昨天写下的那行字“区域信号极弱,部分设备读数异常,原因待查。”
原因?硬件无故障,那就是环境。什么样的环境,能让所有电子仪器、甚至机械罗盘都疯?强磁场?未知辐射?还是……
我的目光落在日志的空白处,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外面那座沉默的、在雨中蒸腾着雾气、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庞大山体。
我提起笔,在“原因待查”下面,犹豫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敢写。
只是把手掌压在冰凉的纸页上,感受着那下面,来自大地深处的、微弱却持续不断的……震动?还是我脉搏的跳动?
我分不清了。
第三日
雨彻底停了,但天光并未因此明亮多少。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一块浸透了水的脏抹布,随时能拧出更多阴冷潮湿来。雾气却更加猖獗,不再是游丝,而是浓得化不开的牛奶般的浊白,将营地、仪器、人影、乃至近处的怪树,都吞没得只剩下影影绰绰的轮廓。能见度降到不足二十米,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片没有边际的、缓慢旋转的混沌。
这种天气,野外作业近乎自杀。陈厚下令,今天进行营地内数据整理和设备二次深度检测。
吴浩的眼睛更红了,他几乎一夜没睡,把所有设备的电路图、信号流程图铺了满地,用万用表、信号生器和那台硕大的、也时不时抽风的示波器反复测试。结果令人绝望。所有仪器,单独测试时,功能基本正常。一旦试图进行实际测量,或者仅仅是长时间开机放置在营地环境中,各种匪夷所思的异常便接踵而至全站仪测出的角度会在几秒内漂移过仪器的理论误差极限;地质雷达的屏幕会突然被毫无规律的、尖锐的脉冲杂波淹没;连那几块用于记录数据、理论上隔绝外界干扰的加固型平板电脑,内部存储的坐标文件也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字节错乱,甚至自动生成一些完全不存在的、格式诡异的数据点。
“这不可能……”吴浩喃喃着,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示波器冰凉的金属外壳,“电磁屏蔽是完好的,接地也没问题……除非干扰源就在设备内部,或者……或者物理定律在这里不太一样?”
周海一直沉默地坐在他的铺位角落,擦拭着他那套老古董般的光学仪器。听到吴浩的话,他停下了动作,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帐篷门口被浓雾封锁的灰白世界。“有些地方,”他缓缓开口,声音像生了锈的齿轮在转动,“就是不对劲。不是机器的问题,是地的问题。”
陈厚没有参与讨论。他坐在他的折叠桌前,面前摊开着他的日志、地图,还有昨天拍摄的石堆照片打印件。他看得很专注,眉头紧锁,用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做着标记,又不断在日志上记录着什么。他的侧影在帐篷顶部Led冷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僵硬。
午餐是压缩饼干和冰冷的能量胶,大家吃得索然无味。帐篷里弥漫着电子设备热的淡淡焦糊味、人体散的潮湿汗味,以及那股从外面渗透进来的、越来越浓郁的甜腻腐朽气息。寂静,比前两日林中的那种死寂更让人窒息。至少在外面,还有雨声。而这里,只有仪器偶尔出的、毫无意义的蜂鸣或滴答声,以及纸张翻动、笔尖划过的微响。
下午,浓雾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吴浩终于放弃了挣扎,瘫坐在一堆电路板中间,眼神空洞。周海擦拭完最后一片镜片,将工具仔细收好,然后便躺在铺位上,睁着眼望着帐篷顶,一动不动,像一具入殓的尸体。
我受不了这种凝固般的压抑,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厚重的防雨帘。浓雾立刻翻滚着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我向外望去,能看到的只有最近处那几棵扭曲怪树的模糊黑影,和更远处一片吞噬一切的、蠕动的白。
就在我准备放下帘子时,余光扫到了营地边缘,我们堆放备用燃料和部分工具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模糊的、矮墩墩的黑影,似乎和昨天不太一样。
我心下一动,抓起挂在门口的手电筒,打开。强光刺入浓雾,像一把迟钝的刀,勉强切开一小片昏蒙的光区。我走了过去。
是那堆备用工具。帆布盖着,下面是我们带来的几把铁锹、十字镐、地质锤,还有一些绳索和岩钉。没什么异常。我松了口气,正要转身,手电光无意间扫过工具堆旁边的地面。
那里,潮湿松软的黑色泥土上,印着一些痕迹。
不是我们的登山靴印。那些印子很浅,边缘模糊,形状……难以形容。有点像巨大的、分叉的趾爪,但又过于圆钝,且排列方式古怪,不像任何已知的动物足迹。更奇怪的是,痕迹从工具堆边开始,延伸出去不到一米,就消失在了浓雾中,仿佛留下它的东西凭空出现,又凭空蒸。而在痕迹消失的尽头,泥土微微隆起,颜色似乎比周围更深,像是被什么粘稠的东西浸润过。
我蹲下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我伸出手指,想碰一下那隆起的、颜色异常的泥土……
“陆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