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乘客”的身影也即将融入那片昏黄。
就在这一刹那。
仿佛是无意识的,又仿佛是被什么牵引着,那个走在最后面的、穿着深色连帽衫、一直低着头看不清面目的“乘客”,在即将跨出车门边界时,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或者说,“它”,缓缓地,转过了头。
闪烁的车厢灯光,恰好在这一刻稳定了极短暂的一瞬,足够明亮地打在“它”转过来的脸上。
陈默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血液似乎在耳边轰鸣着倒流,冻结了四肢百骸。他张大了嘴,却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气流刀子一样刮过喉咙。
那张脸……
苍白,在昏黄站台光和惨白车厢光的交错下,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白。眉毛的形状,鼻梁的弧度,紧抿的嘴唇,甚至左边眉骨上那道他小时候磕破留下的、极其细微的淡色疤痕……
每一个细节,每一处轮廓,都和他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不,不可能!是错觉!是灯光太诡异!是他太害怕产生了幻觉!
陈默的脑子炸开了锅,无数碎片化的尖叫和否定冲撞着。他猛地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带来一丝虚幻的清明。睁开!再看!一定是看错了!
他强迫自己再次看向车门外。
那个“陈默”还站在那里,半个身子在车厢光里,半个身子已融入站台的昏黄。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胶质凝固了。
接着,那个“陈默”的脸上,极其缓慢地,牵扯出一个弧度。
嘴角向上弯起,脸颊的肌肉被调动,形成一个标准的、微笑的表情。
但那双眼睛,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漠然,又仿佛带着一种极其遥远的、冰冷的……嘲弄。
然后,微笑的“陈默”嘴唇翕动,没有出声音,但口型清晰无比,一字一顿,对着车厢里缩在角落、浑身抖如筛糠的陈默,吐出四个字
“欢、迎、回、家。”
“哗啦——!”
车门关闭的机械声猛地响起,干脆利落,截断了那无声的口型,也截断了那令人魂飞魄散的凝视。两扇金属门迅合拢,将那张微笑的脸、那片昏黄的站台、那股阴冷腐朽的气息,统统隔绝在外。
“哧——”
列车猛地一颤,重新启动,加,冲入前方深邃无尽的隧道黑暗。轮轨摩擦声再次变得高亢、连续,像是逃亡的鼓点。
车厢内,灯光不再疯狂闪烁,恢复了稳定而苍白的照明。空旷,死寂。只剩下陈默一个人,瘫在角落的座位上。
他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牙齿无法控制地剧烈磕碰,咯咯作响,在过分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惊心动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层的衣服,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却感到一阵阵燥热和虚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巨大到几乎淹没一切。
脸……我的脸……他们……都是我……
欢迎回家……回什么家?哪里是家?
混乱的思绪如同暴风中的雪花,席卷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那个“微笑”反复在眼前闪现,清晰得可怕,每一个细节都在灼烧他的神经。那不是恶作剧,不是巧合,那是……那是什么?
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动作因为僵硬和恐惧而扭曲踉跄。扑到最近的车窗边,脸几乎贴上冰冷的玻璃,向外望去。
窗外只有急后退的、模糊不清的隧道墙壁,被车灯切割成断断续续的光影之流。没有站台,没有昏黄的光,更没有那些“人”的影子。只有黑暗,无穷无尽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转身,背靠着冰凉的车窗玻璃滑坐到地上,大口喘着气,试图让冰冷的空气冷却沸腾的大脑。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视着空荡荡的车厢。座椅,扶手,广告牌……一切如常,却又处处透着诡异。刚才那些人坐过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不,不对。
陈默的视线猛地定格在斜对面,那个抱公文包的女人之前坐过的位置。座椅上,似乎遗落了什么东西。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凑近了看。
那是一小片纸屑,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不规则。纸片颜色泛黄,很陈旧。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捻起那片纸。
纸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字迹很轻,有些模糊,但勉强可以辨认
“别相信镜子。”
别相信镜子?
什么意思?陈默捏着纸片,翻来覆去地看,脑子一片混乱。镜子?地铁里哪来的镜子?是指车窗玻璃的反射?还是……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车厢两端的金属板壁。在某些角度,光洁的金属表面确实能映出模糊的人影,像扭曲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