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两个座位。左边,右边。中间是靠背连贯的平坦区域。
没有第三个靠枕。
没有坐着的人形阴影。
仿佛刚才那一切,那多出来的靠枕,那招手的鬼影,都只是我极度疲劳和恐惧下产生的、栩栩如生的幻觉。
我背靠着墙,剧烈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冲撞,额头上全是冷汗,撞到的小腿骨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灯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让一切阴影无所遁形。
可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沙表面,在我刚才瘫坐的左座旁边,那个“第三个座位”原本所在的位置,绒面上有一块极不明显的、微微下陷的痕迹,与周围磨损的光泽略有不同,像有什么重物在那里短暂地停留过。而在那块痕迹前方的地板上,落着一层薄薄的、刚刚震落的灰尘。
我靠着墙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双臂抱住膝盖,牙齿无法抑制地格格打颤。眼睛不敢离开沙,哪怕一秒。
那张纸条,此刻在口袋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皮肤。
“别坐第三个座位。”
它警告过我了。
而我,不仅看到了那个“座位”,还看到了坐在上面的“东西”。
它在邀请我。
或者说,它在等待我。
我在这套一居室里,和一张似乎有着自己意志和秘密的沙,共同度过了一个无比漫长的夜晚。我不敢闭眼,不敢挪开视线,直到窗外天际泛起死鱼肚子般的灰白,城市苏醒的噪音隐约传来,僵硬的四肢才恢复了一点知觉。
我挣扎着爬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经过沙时,我绕了最大的一个圈,身体紧紧贴着另一侧的墙壁。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一刻也不能。
洗漱时,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面色惨白、眼神惊惶的自己,感到一阵深深的厌恶和无力。逃跑吗?能逃到哪里去?这沙,这房间,似乎已经用某种无形的方式缠绕上了我。
不。不能只是逃。
我得知道。知道这张沙到底是什么,知道那第三个座位意味着什么,知道那个阴影……是谁,或者,是什么。
我需要帮助。需要信息。
我抓起手机,翻找通讯录,指尖冰凉颤抖。房东的电话?不,他大概只会觉得我疯了,或者敷衍了事。朋友?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谁会信?
我的目光停留在昨天工作时联系过的一个名字上林妍。一个本地论坛“城市拾遗”版块的版主,我因为写一篇关于老城区建筑变迁的稿子,曾向她请教过一些资料。她似乎对这座城市里各种奇怪的角落、陈年旧事、都市传说颇有研究,言辞间也透着一股子冷静锐利。她曾半开玩笑地说,如果遇到什么“不对劲的老东西”,可以找她聊聊。
我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迅编辑了一条短信,尽量让措辞显得不那么癫狂“林妍,抱歉打扰。有件非常奇怪、难以解释的事情,关于我新租房子里的一个老沙。不知道你今天是否有空,方便见面聊聊吗?可能……需要听听你的意见。”
短信送出去,我握着手机,像等待判决。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林妍回复“老沙?有意思。下午三点,‘遗忘角落’咖啡馆,你知道地方。带上你觉得‘奇怪’的证据。”
我松了口气,紧接着是更深的疲惫和不安。证据?那张纸条,和我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恐怖画面?
我换好衣服,再次经过客厅时,脚步顿了顿。沙依旧在那里,沉静地沐浴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橄榄绿的绒面甚至显出一丝柔和。昨夜那惊悚一幕,仿佛真是噩梦一场。
但我知道不是。
我走到沙前,蹲下身,屏住呼吸,再次看向坐垫与底座间那条深缝。手机手电筒的光柱刺入黑暗,在陈年积垢中扫过。除了更多的灰尘、毛、碎屑,我没有再现第二张纸条。
但我注意到一点异常在缝隙最深处,靠近沙中间的位置,绒面内衬似乎……不太一样。颜色更深,质地也更粗糙,不像其他地方磨得亮,反而有一种吸光的、绒绒的感觉。而且,那里的灰尘堆积形状也略有不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期、轻微地扰动过。
我没敢伸手去探。只是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包括沙全景,那个缝隙的特写,还有地板上被我标记过、又变得模糊的痕迹。
最后,我掏出那张泛黄的纸条,在明亮的晨光下,又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
做完这一切,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寓,重重关上门,将那一片沉郁的橄榄绿锁在身后。走廊里空气流通,带着楼外传来的市声,让我稍微感觉回到了“正常”的人间。
一整天我都魂不守舍。在图书馆耗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夜的情景那多出来的靠枕,那阴影的轮廓,那招手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刻骨铭心。还有那张纸条,那七个字,像咒语一样盘旋。
下午,我提前到了“遗忘角落”咖啡馆。这里位置僻静,装修是复古的暗调,灯光柔和,空气中漂浮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和旧书的味道。我选了个最靠里的卡座,面朝门口,背靠墙壁,这样能让我稍微有一点安全感。
三点整,林妍准时出现。她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利落,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大帆布包,眼神明亮而带着一种审视的好奇。她一眼就看到了我,径直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没有寒暄。
“你看上去糟透了。”她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扫过我的脸,“几天没睡好了?”
我苦笑一下,点点头,把手机推到她面前,屏幕亮着,是我拍的那张纸条照片。
林妍拿起手机,仔细看着,眉头慢慢蹙了起来。“‘别坐第三个座位’……”她轻声念出来,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字迹很急,带着恐惧。你从哪里找到的?”
“沙坐垫下面的缝隙里。搬家后打扫时现的。”我声音有些干涩。
“沙?什么样的沙?”
我调出沙的全景照片给她看。
林妍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她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甚至有些凝重。“深橄榄绿……老式绒面……这种样式……”她抬起眼,目光如锥,“你确定只有两个座位?”
“我确定。至少,看起来是。”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将沙夜间细微移动的异状,以及昨晚亲眼所见——那凭空出现的第三个靠枕,和上面坐着的、朝我招手的阴影人形——尽可能清晰地描述出来。讲述时,我仍感到阵阵后怕,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布。
林妍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没有任何怀疑或嘲弄的神色,只有越来越深的思索。等我讲完,她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