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那张沙无限延长,深橄榄绿的绒面变成沼泽般的泥泞,一个接一个的座位从黑暗中浮现,排列成没有尽头的序列。我跌跌撞撞地走在这些座位之间,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个。然后,总会有一个声音,缥缈又清晰,在我耳边低语“第三个……是第三个……”我惊恐地回头,却总在那一刻醒来,浑身冷汗,心跳如擂鼓。
白天,我尽可能远离沙。宁愿坐硬邦邦的餐椅,或者干脆盘腿坐在地板上。我的目光却总像被磁石吸引,无法控制地瞟向它。我开始用更苛刻、更挑剔的视线审视它。看它绒面每一处磨损的纹理,看木质扶手上细微的划痕,看金属脚爪上黯淡的光泽。我甚至试图在网上搜索类似的老式沙款式,想知道它是否有什么特别的设计或变体,但一无所获。它看起来就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旧沙,除了那过分沉郁的绿色和它自己那点活过来的小动作。
直到昨天晚上。
昨天是周五,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近午夜。身心俱疲,脑子里塞满了未解决的需求和明天还要继续的待办事项。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零星的路灯光渗进来一点模糊的轮廓。我懒得开大灯,摸索着按下门边一盏小落地灯的开关,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圈温暖的假象。
我踢掉鞋子,把包扔在餐桌上,只想立刻把自己放倒。客厅里,那张沙静静蜷在阴影里,像一个巨大的、沉睡的兽。我犹豫了不到一秒。餐椅太硬,地板太凉,而倦意如潮水,淹没了理智那点微弱的警告。我太累了,累到觉得哪怕沙真要吃人,也得等我先睡上一觉再说。
我走向它,几乎是扑倒下去,选择了靠窗的、我通常坐的左边那个座位。身体陷入熟悉的柔韧支撑里,出一声满足的、疲惫的叹息。肌肉的酸楚慢慢化开,眼皮沉重地合上。世界在瞬间安静、柔软、下坠。
就在意识即将滑入深眠的前一刹那,某种不对劲的感觉,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倦意的泡沫,扎了我一下。
触感。
脖子后面,脖颈与沙靠背接触的地方,传来的触感……不对。
平时,这个位置的绒面虽然老旧,但大体是平整的,略带涩感的。可现在,我后颈枕着的地方,分明有一个……柔软、略鼓、带有微妙弧度的凸起。
像一个靠枕。
但不是我的靠枕。我从来不放靠枕在这张沙上。
我浑身的肌肉在万分之一秒内绷紧了,睡意荡然无存。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在四肢末端急冷却。我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连眼珠都不敢转,只有耳朵在死寂中无限放大,捕捉着任何一丝声响。屋里只有落地灯电流微弱的嘶声,和我自己疯狂的心跳,咚咚,咚咚,撞着肋骨,像要破膛而出。
冷静。必须冷静。可能是错觉,太累了产生的错觉。或者,是沙垫子里的弹簧或海绵有什么移位……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吸进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灼烧着气管。然后,我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控制着颈部的肌肉,一点一点,向左转动脖颈。
眼睛的余光,先瞥见了自己左肩旁的沙扶手,深橄榄绿,一如既往。
然后,视线继续向左后方挪移。
我看到了。
在我通常坐的左座,和我从未使用过的右座之间,那个原本平坦的、连贯的坐垫区域的正后方,沙靠背的位置——
多了一个靠枕。
一个深橄榄绿、与沙本体同色同质的绒面靠枕。它妥帖地安置在那里,鼓鼓的,带着使用过的自然凹陷弧度,仿佛它一直都在,只是我从未注意。它的大小、形状,都与两端的扶手相呼应,无声地将这张双人沙的座位划分,变成了……三个。
左边一个,中间一个,右边一个。
第三个座位。
纸条上的警告,带着潦草笔画的力度,瞬间在我脑海中炸开“别坐第三个座位!”
而此刻,那赫然出现的、为“第三个座位”准备的靠枕,就在我左侧,咫尺之遥。我甚至能闻到它散出的、与沙如出一辙的陈旧尘埃与岁月混合的微涩气味。
不,不止是气味。
在那昏黄落地灯光晕的边缘,在那新出现的、第三个靠枕之上,光线与阴影交织的模糊地带……
有东西。
一片更深的、凝聚不散的阴影。不是靠枕本身的褶皱,而是一个……轮廓。
一个人的轮廓。
一个微低着头,肩部微微内收,安静地“坐”在第三个座位上的、模糊的人形轮廓。它没有实体,更像是由阴影、尘埃和昏暗光线共同勾勒出来的一个虚影,但那姿态的落寞与静止,却真实得令人头皮麻。
它就坐在那里,坐在那个刚刚“出现”的座位上。
然后,仿佛感应到了我僵死的、惊骇的注视,那片人形阴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它抬起了头。
阴影构成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更加深邃的空洞,看向我的方向。
接着,它抬起了手臂——那阴影凝聚成的手臂轮廓,朝着我,慢慢地,招了招手。
一下。两下。
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抗拒的邀请意味。
“啊——!”
一声短促、破碎的尖叫终于冲破了我紧缩的喉咙。我整个人像被电击般从沙上弹跳起来,巨大的反作用力让我踉跄后退,小腿狠狠撞在冰冷的玻璃茶几边缘,剧痛传来,我却毫无所觉。我转身,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眼睛死死瞪着那个沙,那个座位,那片阴影。
阴影还在。人形的轮廓依然坐在那里,手臂似乎放了下去,但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仍锁定着我。
我退到门边,后背撞上墙壁,才哆嗦着手摸到客厅大灯的开关,用力拍下!
“啪!”
惨白刺目的灯光瞬间充满整个客厅,驱散了所有角落的昏暗。
沙清晰地暴露在光线下。
深橄榄绿,敦实,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