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七的院子静悄悄的,主屋黑着灯,似乎已经睡了。她不敢靠太近,绕着土坯墙慢慢挪动。后院靠近山壁,有一个低矮的棚子,像是堆放杂物的。她现棚子的木门虚掩着,没有锁。
心跳如雷。她侧耳听了听,只有风声和水声。咬咬牙,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随即用手电蒙着布,亮起微弱的光。
棚子里堆着柴火、旧农具,气味浑浊。但在角落,她看到了那个箱子。旁边还有一个陶罐,盖子封着,但仍有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沉闷气味透出。是河泥吗?她不敢碰陶罐,目光落在箱子上。箱子没锁。她颤抖着手,轻轻掀开一条缝。
手电光下,她看到里面有几个瓷碗,残留着些干涸的、无法辨认颜色的膏状物;几支粗细不同的毛笔,笔毛看起来却很特异,不像普通狼毫或羊毫;还有几个小瓷瓶,标签模糊。最底下,压着一本边缘卷曲、纸张黄的手订册子。
她小心地取出册子,快翻看。里面是用毛笔写的工整又有些潦草的字迹,记录着一些配方、生辰对应的纹样、注意事项。她看到“取河心沉泥,需寅时末,阳气初升而未达……”、“执念深者,需勾连血脉纹,引愿力归附……”、“画成,面白如纸,眉目如生,然不可久视,视之则……”后面的字被污迹沾染,看不清了。
就在这时,外面似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李闻溪魂飞魄散,立刻把册子塞回原处,合上箱子,关掉手电,屏住呼吸缩在柴堆阴影里。
脚步声在棚子外停了一下,似乎有人朝里面看了看。李闻溪紧紧捂住嘴,生怕心脏跳出的声音被现。几秒后,脚步声远去了,像是往后山方向去了。
她等了很久,才敢慢慢摸出棚子,一路狂奔回王寡妇家,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内衣。刚才翻看册子的内容在脑海里翻腾,尤其是那未写完的“视之则……”后面,会是什么?
惊吓过度,加上白天奔波,后半夜她竟迷迷糊糊睡着了。但睡得极不安稳,乱梦纷纭,梦里全是晃动的白色脸谱和汹涌的浑黄河水。
她是被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就在耳边的声音弄醒的。
吱呀……
像是老旧的木门轴缓缓转动。
她猛地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窗户的方向,透进一点点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天光,离天亮还早。但那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慢,是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一下,又一下,正从门口的方向,朝她的床铺走来。
李闻溪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四肢僵硬无法动弹,只有眼珠惊恐地转向声音来源。借着一丝微光,她看见一个黑影,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她的床头!
那黑影矮小,佝偻,像是个老妇人。她慢慢俯下身,一张脸凑近李闻溪。
李闻溪看到了那张脸。
一张白得没有任何血色、如同刷了一层厚重白垩的脸!脸上用精细却僵硬的笔触,描绘着五官的轮廓——那是王婆婆的五官!但在这死白的底色和静止的描绘下,显得无比诡异、森然。尤其是那双“画”出来的眼睛,位置准确,却空洞无物,又好像凝聚了世间所有的幽暗,直勾勾地“盯”着李闻溪。
然后,那张白脸的嘴唇部位,线条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一个干涩、飘忽、仿佛从很深的地底或者很窄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声音,贴着李闻溪的耳朵响起
“姑娘……你的脸……借我闺女用用……好不好?”
李闻溪的大脑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连惊叫都不出。王婆婆的女儿?借脸?
白脸又凑近了一点,几乎贴上她的鼻尖。那混合着陈腐河泥与奇异香料的气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我闺女……脸没了……河冲走了……你的……匀她一半……行不行?”
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拒绝的哀求。
李闻溪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丝破碎的气音,身体在本能驱使下猛地向后缩,撞在冰冷的土墙上。与此同时,她的手胡乱在枕边摸索,碰倒了水杯,出“啪”一声脆响。
这声响似乎惊动了什么。床头的白脸黑影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窗外远处,不知哪家守夜的狗,突然极其凄厉地狂吠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撕破了山村死寂的夜。
那白脸黑影仿佛被狗吠声干扰,又或是被李闻溪弄出的动静惊扰,它不再继续逼近,而是缓缓地、极不自然地直起身,保持着面向李闻溪的姿势,像一段僵硬的木头,一步步倒退着,沙……沙……沙……退向门口,然后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的黑暗里,不见了。
李闻溪瘫在床上,剧烈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过了足足两三分钟,才爆出第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她连滚爬下床,哆嗦着拧亮屋里唯一一盏昏暗的电灯,又抄起桌上的剪刀,背靠墙壁,眼睛死死瞪着房门和窗户,直到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天刚蒙蒙亮,她就冲出屋子,找到正在灶间生火的王寡妇,语无伦次地说了昨夜的事。王寡妇听完,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火钳“当啷”掉在地上。
“王婆婆……她闺女?”王寡妇的声音也在抖,“她闺女……三年前……在河里淹死了啊!捞上来的时候……脸……脸被河里的石头、烂树根划得……不成样子了……”
李闻溪如坠冰窟。三年前?淹死?脸没了?
所以,王婆婆那强烈的“未了之愿”,是给她惨死的、面容损毁的女儿,找一张完整的脸?而自己这个外来者,年轻女人的脸,成了目标?
“那……那画脸的颜料……”李闻溪猛地抓住王寡妇的胳膊,“是不是用那河底的泥调的?是不是?!”
王寡妇惊恐地点头,又慌忙摇头“是……是吧……俺不清楚,都这么说……可……可这不对啊!画了脸,该安心走了才对,怎么还会……还会出来要脸呢?除非……”她像是想到更可怕的事,猛地捂住嘴。
“除非什么?”
“除非……那愿力太大了……画脸也压不住……或者……画脸的人……没画全……”王寡妇眼神闪烁着极度恐惧,“周老七……昨晚画完脸回来,脸色就很不好看……”
李闻溪想起昨夜在周老七棚子外听到的、往后山去的脚步声。周老七半夜去后山干什么?和这失控的“画脸送终”有关吗?
她必须去找周老七,也必须去那条河看看。如果颜料真的来自淹死王婆婆女儿的河段,那里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她不敢单独再去周老七家,等到日头升高,村里有了些人气,才壮着胆子过去。周老七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眼神有些涣散,脸色确实比昨天憔悴很多,透着一股灰败。
李闻溪直接走到他面前,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周七爷,王婆婆昨晚……来找我了。”
周老七浑身一震,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锐利如刀,盯住李闻溪。那目光里充满了震惊、审视,还有一丝李闻溪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说什么?”周老七的声音嘶哑。
“她要我的脸,借给她淹死的女儿用。”李闻溪强压恐惧,盯着周老七的眼睛,“画脸送终,不是安抚亡灵吗?为什么会这样?颜料是不是用那条河,淹死她女儿那地方的泥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