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捡起滚落在一旁的手电筒,光柱扫过那几个散落的罐头,扫过那滩不祥的暗红。最后,定格在那扇我进来的锈蚀铁皮门上。那是通往外面堆满废弃物的通道,通道另一头,应该离厂区侧门不远。
侧门。只要出了侧门,就是厂区外的荒地和小路,虽然泥泞,但至少远离这些……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恐惧,握紧手电和那根已经没什么实际意义、但至少能带来一丝心理安慰的铁管,朝着铁皮门挪去。每一步都踩在湿滑黏腻的地面上,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啪嗒。”
一声清晰的、液体滴落的声音,从我头顶正上方传来。
冰冷,粘稠。
我僵住了,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一寸寸,极其艰难地向上抬起。
手电光柱也随之向上移动。
清洗车间很高,屋顶是钢筋框架和旧式的透光瓦,此刻大部分被黑暗吞噬。光柱先照亮了几根横亘的、锈迹斑斑的管道,然后是更上方的一片黑暗。
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尘,和凝结在管道上的水珠。
是冷凝水吗?刚才那滴落的触感……
我低下头,想看看地面。就在光柱下移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在我头顶斜上方,那一片手电光边缘的朦胧黑暗里,似乎……垂挂着什么东西。
不是管道。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微微晃动。
我猛地将手电光重新打上去。
光柱刺破黑暗,清晰地照亮了那东西。
那是一团难以名状的、黏腻的聚合体。颜色是污浊的暗红与惨白交织,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和崎岖的凸起,像被强行揉捏在一起又半融化的内脏与脂肪。它从屋顶一根粗大的主梁上“生长”出来,或者说,“悬挂”在那里,底部垂落,形成不规则的、瘤节般的凸起。刚才滴落在我头顶的,正是从其中一个凸起末端渗出的、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此刻正拉成细丝,缓缓向下坠落。
更恐怖的是,在那团聚合体朝向我的这一面,那崎岖不平、布满粘液和污渍的表面,嵌着东西。
不是嵌入。更像是……那东西本身就是聚合体的一部分,被扭曲、被融合了进去。
那是一只人的手。
惨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黑红色的污垢。五指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张开,僵硬地指向下方,掌心朝外。手腕部分已经完全“融化”在了那团暗红粘稠的物质里,皮肉、骨骼的界限模糊不清,仿佛正在被缓慢地吞噬、同化。
而在那只手的下方,同样的暗红粘稠物表面,还隐约凸出其他一些轮廓——半张扭曲的人脸轮廓?一段疑似脊椎骨的弯曲凸起?全都模糊不清,和那团主体物质难分彼此。
它无声地悬挂在那里,在手电光柱下微微反射着湿漉漉的、令人作呕的光泽。没有生命的气息,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死寂,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亵渎生命的怪异感。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恐惧、惊骇、甚至求生的本能,在这一瞬间都被冻结了。只是呆呆地仰着头,看着那团东西,看着那只指向我的手。时间仿佛凝固,只有那粘液拉成的细丝,还在一点点变长,断落,在地面溅开微不可闻的声响。
那是什么?
是……“原料”的残骸?是……未能被完全“处理”掉的……人?
父亲?林国栋?还是别的什么误入此地的倒霉鬼?
“嗬……嗬……”
极其轻微,仿佛漏气风箱般的声音,突然从那团悬挂的物体深处传来。
不是敲击声。是……喘息?或者,是粘液在空洞里流动的声音?
就是这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像一根针,刺破了我冻结的神经。
“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冲破了我的喉咙。我猛地向后栽倒,手电筒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摔在远处的地面上,灯泡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
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
粘液滴落的声音似乎更密集了。还有那“嗬……嗬……”的声响,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仿佛就在我耳边,就在我头顶。
逃!快逃!
黑暗剥夺了视觉,却让其他感官和求生本能尖锐到了极点。我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疯狂爬行,不顾一切地撞向记忆中铁皮门的方向。膝盖、手肘撞在坚硬冰冷的地面和废弃金属上,传来阵阵剧痛,但我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扇门!离开这个车间!
“砰!”
我的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坚硬的物体上。不是门。是墙。我爬错了方向!
眩晕和疼痛让我眼前金星乱冒。我摸索着,触手是粗糙潮湿的水泥墙面。顺着墙根,我像盲眼的爬虫一样慌乱地移动,指尖终于触碰到铁皮的冰凉和门框的轮廓。
找到了!
我哆嗦着摸到门把手,用力拧动,向外推——
门纹丝不动。
锁住了?从外面锁住了?还是刚才我进来时,无意中碰到了里面的插销?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头顶。我疯般地用肩膀撞门,铁皮门出空洞的巨响,在寂静的黑暗车间里回荡,却岿然不动。那悬挂物体方向传来的“嗬嗬”声似乎停顿了一下,紧接着,我听到了一种新的声音。
“啪叽……啪叽……”
粘稠、湿重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沉重而柔软的东西,正在从高处……剥落?移动?
它要下来了?!
巨大的恐惧给了我最后的力量。我不再试图撞开这扇显然被卡死或锁住的门,转身,沿着墙根,朝着记忆中车间另一头、通往主通道的门狂奔。黑暗中不辨方向,几次撞在废弃的机器零件和货架上,出乒乒乓乓的巨响,但我不敢停,也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