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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嘘你听罐头在哭(第2页)

流水线末端,贴着空白标签的罐头被机械臂整齐地码放到木质货箱里。一箱装满,传送带自动将货箱运走,送入成品仓库的入口。而那个入口的黑暗,仿佛一张等待喂食的嘴。

不行,不能再看了。

我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生疼。我强迫自己转过身,不再去看那门缝里的地狱景象,踉跄着,手脚并用地逃回楼梯。

一直冲回办公室,反锁上门,我才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歪斜地照着墙角一堆杂物。铁管从我无力的手中脱落,哐当一声砸在地面。

监控屏幕上,画面依旧。机器轰鸣,敲击声透过楼板,持续传来。

这不是故障。这不是幻觉。

这座工厂……是活的。它在自己生产着什么。

我在冰冷的、带着铁锈和尘埃气味的水泥地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膝盖的刺痛和浑身的寒意让我稍微清醒。监控屏幕上的鬼魅景象依旧,那“咚咚”的敲击声隔着楼板,固执地敲打着我的耳膜和神经。逃?这个念头本能地窜出来,立刻被窗外泼天盖地的暴雨和更深的黑暗堵了回去。此刻离开这栋相对熟悉的办公楼,冲进外面那片被狂风暴雨彻底主宰、仿佛潜伏着无数不可名状之物的厂区,似乎比留在这里面对空转的机器更需要勇气。

更何况,父亲的脸,和他消失那日平静得不正常的海面,总在我眼前交替浮现。这座工厂是他的一切,也是他消失的起点。这里藏着什么?那敲击声……是警告,还是求救?

我挣扎着爬起来,腿有些软。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坐着抖。目光扫过父亲那张堆满杂物的旧办公桌。账本、票据、过期文件……或许,这些东西里能找到点线索,关于工厂异常的,或者,关于父亲最后那段日子的。

我开始翻找。抽屉里除了废纸就是生锈的文具。柜子顶上落满灰尘。最后,我的视线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绿色铁皮柜上。柜子很旧,漆皮斑驳,挂着一把老式黄铜锁,但锁鼻似乎有些松动。我走过去,用手里的空心铁管别了一下,“咔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了。

一股更陈旧的、混合着霉味、纸张腐败和淡淡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子里塞满了卷宗袋、牛皮纸文件袋,还有一些用麻绳捆扎起来的笔记本。我胡乱地将它们搬出来,堆在地上。

大部分是早已过期的生产记录、质检报告、原料采购单,纸张泛黄脆硬。时间跨度从九十年代到最近几年。我快翻检着,手指被纸边割了几下也浑然不觉。直到一捆用油腻黑塑料袋额外包裹的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塑料袋捆得很紧,系着死结。我费了点劲才扯开。里面是几本更老旧的笔记本,塑料封皮,印着褪色的“工作日志”字样和“海丰水产罐头厂”的红色抬头。翻开第一本,扉页上用蓝色钢笔写着“1978年度,生产技术科。记录员林国栋。”

林国栋?好像是父亲提过的建厂元老,早就退休搬去外地了。

1978年。那是工厂刚建成投产的年代。我盘腿坐在地上,就着手电筒的光(我不敢再开那盏嗡嗡响的灯),开始阅读。前面的记录很常规,日期,天气,各车间生产情况,原料到货记录(主要是各种海鱼、贝类),设备运行状况,人员考勤等等。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变化是从那一年的六月份开始的。

6月15日,阴。

第三批试验原料凌晨到货,码头交接,未走正门。保密要求。原料性状特殊,暂存于二号冷库底层隔离区。王主任(王德)亲自监督入库,要求所有人签署保密协议。不解。但服从安排。

6月18日,小雨。

第一次掺入试验原料进行小批量生产(产品代号特供一号)。配比严格按总工指示,o。5%。处理过程需佩戴特殊防护(橡胶围裙、厚手套、护目镜)。原料解冻后异味强烈,非鱼腥,似腐败海藻与……铁锈混合?难以描述。搅拌时黏稠度异常高,工人反应剧烈,有人呕吐。王主任强调纪律,禁用“原料”一词,代称“海泥增香剂”。

6月2o日,晴。

特供一号样品送检(非标准质检渠道,直送市里某单位)。反馈极佳。称“风味独特,口感鲜美度提升显着,有‘前所未有的海洋深度’。”荒谬。我亲自尝过残渣,味道令人作呕,后味苦涩。但厂里决定,扩大试验比例至1%。

6月25日,闷热。

第二批特供原料到货。量更大。冷库底层异味已无法掩盖,需频繁喷洒大量消毒水。工人间流传怪话,说夜里听到冷库有动静,像什么东西在爬。老王(王德)开会拍桌子,严禁谣言,违者开除。但我也……昨晚路过冷库附近,似乎真听到里面有低沉摩擦声。可能是老鼠?冷库不该有老鼠。

7月3日,暴雨。

1%比例试验批生产。封罐环节出问题。三台封罐机连续生轻微卡顿,像是罐头内容物异常凝固或有硬块。检修未现机械故障。更怪的是,封口后的罐头,在传送带上……会自己轻微移动位置?老李(维修班长)说我看花了眼。可能吧。压力太大。

7月1o日,夜班记录(补)。

必须记下。凌晨三点,巡检至装罐车间。流水线已停,灯关了一半。听到清晰的“咚…咚…”声,从已经封好、码放在暂存区的特供一号货箱里传出。很轻,但绝对有。像是……有人从里面轻轻敲铁皮。我吓坏了,没敢靠近,立刻离开。早上再去查看,声音消失。是热胀冷缩?还是……不敢想。谁都没说。

日记在这里笔迹开始有些凌乱,记录也变得断续,充满了犹疑和恐惧。

7月15日。

又一批特供原料。听说捕捞队那边出了事,有伤亡,压下去了。原料来源到底是什么?我不敢问。

7月2o日。

敲击声再次出现。不止一个罐头。夜班工人报告,王主任亲自带人把那一整批货箱连夜运走了,不知去向。风声更紧了。

7月25日。

我偷听到王主任和总工吵架。王主任说“这样下去不行”,“东西越来越不安分”,“码头那边催得太急,量不够”。总工说“配方还得调整”,“需要更多‘活性物质’”。“活性物质”?是指那些“原料”吗?它们……是活的?

7月3o日。

我可能被注意到了。王主任今天看我的眼神很冷。这本日志不能留在这里。如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后来人看到这个,知道海丰厂在1978年的夏天,究竟用什么东西做了罐头。那不是鱼。绝对不是。

(最后一页,字迹极度潦草,墨水晕开)

它们不喜欢被关着。

它们在罐子里哭。

它们在罐子里敲。

它们想出来。

救……

字迹戛然而止。后面是空白页。

我合上笔记本,掌心全是冰凉的汗。手电筒的光柱在颤抖,将地上泛黄的纸页和我自己抖动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张牙舞爪。

1978年。特殊原料。特供一号。敲击声。

和现在正在楼下生的一切,惊人地吻合。

那些被密封在“特供一号”罐头里的,到底是什么“活性物质”?所谓的“风味独特”,真的是给人吃的吗?父亲知道这些吗?他接手工厂是八十年代中后期了,这些事……

还有,林国栋最后怎么样了?笔记本在这里,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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