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楼下耳背的大爷,总是一个人嘀嘀咕咕;想起楼上总是吵架、却从没见过他们一起出门的夫妻;想起这栋楼异常低的租金和总是填不满的住户……寒意透彻骨髓。
如果……不止他一家呢?如果这整栋楼,或者这片区域……
他不敢再想下去。
当晚,拍击和撞击声再次从客厅墙壁后传来时,林理没有逃到楼道。他站在客厅与卧室的连接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死死盯着那片不断震颤、出轰鸣的帆布。极致的恐惧仿佛突破了某个阈值,反而催生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破罐破摔的麻木。
来吧。看你们能怎么样。
声音在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后,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潮。所有柜门仿佛在同一瞬间被从内部疯狂锤击、冲撞,帆布被扯得几乎要撕裂,固定它的胶带和钉子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客厅都在随之震动,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然后,就在这狂暴的声浪巅峰——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绝对的、真空般的寂静,猛地降临。比之前任何一次停止都要突兀,都要彻底。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不,是他屏住了呼吸。
林理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看着那片终于停止颤抖、软塌塌垂挂着的肮脏帆布。
“咔哒。”
一声轻微的、金属机簧弹开的脆响,在死寂中清晰得刺耳。
是从帆布后面传来的。是……锁扣?
“咔哒……咔哒哒……咔哒……”
一声接一声。清脆,连贯,带着一种冰冷的、井然有序的节奏。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是那些黄铜手轮在转动?还是柜门内部的锁舌在依次弹开?
林理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冻成了冰碴。
“吱——嘎——”
令人牙酸的、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是o1号柜门?靠近角落的那一个。帆布被从里面顶起一个缓慢的、巨大的凸起,然后,伴随着铁锈剥落的簌簌声,一条狭窄的、漆黑的缝隙,在帆布边缘与墙壁之间绽开。冰冷的、带着浓郁防腐剂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腐烂气息的空气,从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吱嘎——”、“吱嘎——”、“吱嘎——”
第二扇,第三扇,第四扇……仿佛收到了统一的指令,所有的柜门,同时开始由内向外,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开启!帆布被一道道凸起的柜门边缘顶得高高鼓起,扭曲变形,然后撕裂!碎片飘落。
十二道冰冷的、黑暗的缝隙,如同十二只缓缓睁开的、没有眼白的巨眼,并排镶嵌在原本是墙壁的地方,凝视着客厅,凝视着站在不远处的林理。
寒气汹涌而出,客厅的温度瞬间骤降。灯光照进那些敞开的柜门内部,只能看到一片幽深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看不到底。
林理浑身僵硬,无法动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十二道黑暗的缝隙。
然后,他看到了。
在最左侧,o1号柜门完全敞开的幽暗内部,一个模糊的、惨白的轮廓,缓缓地、向前移动了一点点,进入了灯光勉强能及的边缘。
那是一个人形。直挺挺地站立在柜子里,穿着某种深色的、似乎是寿衣的衣物。皮肤是死寂的青白,毫无生气。它的双臂,以一种极其僵硬、却又异常标准的姿势,弯曲在身前,两只青白色的、手指微微蜷曲的手掌,正保持着一个动作——
掌心相对,微微分开,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击掌,还未来得及放下。
紧接着,o2号柜门里,同样的惨白人形轮廓,同样深色的衣物,同样的……击掌姿势。
o3号,o4号……o5号……
一具,两具,三具……所有的柜门里,那幽暗的深处,都隐约矗立着这样一个保持击掌姿势的、沉默的苍白身影。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陈列在博物馆最黑暗展厅里的、诡异绝伦的雕塑群。
欢迎来到我的葬礼。
这句话,此刻不再是无声的低语,而是化作了眼前这十二具尸骸凝固的姿态,化作了这十二扇敞开的、散寒意的柜门,化作了这弥漫整个空间的死亡气息,尖啸着撞击林理濒临崩溃的意识。
“嗬……嗬……”
他喉咙里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眼前阵阵黑,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向前扑倒在地。额角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疼痛让他维持了最后一丝清醒。
不能晕过去。不能在这里晕过去。
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向后爬,视线无法从那些柜门和柜中的身影上移开。一直退到卧室门口,背抵着门框,才停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濒死的鱼。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过了几分钟,也许过了几个小时。那些柜门就这么敞开着,那些身影就这么凝固着。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静,但这死寂的陈列本身,就是最极致的恐怖。
窗外,天空露出了惨淡的灰白色。天,快亮了。
就在第一缕稀薄的晨光即将渗入客厅的刹那——
“吱嘎……”
沉重的摩擦声再次响起。
所有的柜门,在同一时刻,开始缓慢地、平稳地向内闭合。那些保持击掌姿势的惨白身影,也随之缓缓向后隐没,重新没入柜门深处的黑暗之中。
“砰。”
“砰、砰、砰……”
一扇接着一扇,沉重的金属柜门严丝合缝地关上,最后一声沉闷的撞击,是12号柜门。客厅里,只剩下那面布满撕碎帆布、露出十二个灰绿色冰冷柜门的墙壁,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