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井。
也没有特别显眼的歪脖子槐树。
至少,在手电筒能照见的范围内没有。
老太太说的是真的吗?还是她记错了?或者……那口井,那棵树,只存在于某种“特定”的视野里?
陈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腐味灌入肺中。他踏入了齐膝深的野草丛。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裤腿,草叶上的水珠和可能存在的虫豸蹭过皮肤,带来粘腻不适的触感。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手电光柱在黑暗中乱晃,试图寻找任何可能是“井”或显着“槐树”的迹象。
脚下不时踩到隐藏在草下的碎石或硬物,出“咔嚓”的轻响。四周只有雨声,和他自己拨开草丛、踩踏积水的声响。黑暗和雨幕吞噬了其他一切声音,也吞噬了来自小区的微弱光线,这里仿佛是一个被遗忘的独立世界。
走了大约十几米,手电光扫过一处特别茂密的灌木丛时,陈默停了下来。
灌木丛后面,隐约有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地上似乎铺着不规则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也长满了草。而在那片区域的中央,光柱的边缘,似乎照出了一个低矮的、圆形的轮廓,边缘高出地面,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枯叶和藤蔓。
是井?
陈默的心跳加。他拨开湿漉漉、带着刺的灌木枝条,小心翼翼地靠近。
确实是井。
一口老式的石砌圆井,井口直径约一米,高出地面不到半尺。井沿的石块布满青苔和裂缝,被杂乱的黑绿色藤蔓几乎完全覆盖,只在手电光直射下,才能勉强看出圆形。井口没有井盖,但被大量的枯枝败叶和淤泥填塞着,看不清有多深。
井的旁边,大约两三步远的地方,果然有一棵树。
一棵形态扭曲的槐树。树干并不十分粗壮,但虬结盘绕,在离地一人多高的地方猛地向一侧弯折,形成一个诡异的弧度,树冠的大部分枝叶都伸向井口的方向,在雨水中低垂着,像一只窥探的巨爪。
歪脖子老槐树。
和老太太说的一样。
陈默站在井边,手电光柱投向那黑黢黢的井口。枯叶和淤泥堵塞之下,深不见底。雨水落在井口的叶子上,出“噗噗”的闷响,却听不到水滴落入深井的回音。
这里,就是他丢失那一丝“血气”和“魂儿”的地方?这口井,就是所谓的“阴墟之眼”?
他该怎么做?跳下去找?显然不可能。对着井口喊?还是……有什么仪式?
他想起老太太的话“让你落下的那口气,找回来。或者……让‘它’觉得,找不回来了,断了念想。”
怎么让“它”断念想?
一个冰冷而疯狂的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入他的脑海。
如果……“丢失”的部分,永远找不回来了呢?如果连“寻找”这个动作本身,都被彻底否定呢?
他盯着那被枯叶淤泥填塞的井口,又看了看旁边在雨中静默扭曲的槐树。雨水顺着槐树扭曲的枝干流淌,在手电光下泛着惨白的水光。
陈默慢慢蹲下身,伸出因寒冷和紧张而有些颤抖的手,拨开井口边缘的一些枯叶和湿滑的藤蔓。手指触碰到冰冷、湿腻的青苔和石壁。他抠起一小块边缘松动、带着厚厚青苔的碎石。
然后,他直起身,用尽全力,将那块石头,狠狠地砸向那被堵塞的井口!
“咚!”
一声闷响。石头砸在厚厚的枯叶淤泥上,陷了进去,没有激起多少水花,只让井口的堵塞物微微凹陷了一下。
不够。
陈默喘息着,左右看了看,在附近又找到几块更大的、半埋在泥水里的碎水泥块。他搬起来,一块,又一块,用尽力气砸向井口。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雨夜中传不了多远,却被井口和周围的寂静放大,敲击着他的耳膜。枯枝断裂,淤泥飞溅,堵塞物被砸得更加紧实,也似乎……更加深陷。
他不是在疏通,他是在填埋。用他能找到的一切,去加重这口井的堵塞,去掩埋那可能存在的、他“丢失”之物的痕迹。
让“它”觉得,找不回来了。
断了念想。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让他暂时忘记了寒冷和恐惧,像一台机械,不停地寻找,投掷。汗水混合着雨水,从他额头滚落。
不知砸了多少下,直到附近再也找不到足够大、能搬动的石块,陈默才喘着粗气停下来。井口已经被砸得一片狼藉,原本的枯叶淤泥混合着新投进去的碎石块,几乎将井口填平了三分之一,看起来更加混乱不堪,深不见底。
他退后两步,背靠着那棵歪脖子槐树湿冷的树干,胸膛剧烈起伏。手电筒的光柱因为手臂的颤抖而晃动,照亮眼前一片泥泞和破坏的痕迹。
做完这些,似乎耗尽了力气,也抽空了他紧绷的神经。冰冷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接下来呢?等?等“它”的反应?等照片的变化停止?还是等更糟糕的事情生?
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沥。但空气中的寒意更重了,那股甜腻的腐臭味似乎也浓了一点,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
陈默靠在树上,茫然地看着被自己破坏的井口。没有生任何灵异现象。没有鬼影,没有异响,没有突然浮现的血字。只有雨声,和黑暗。
也许……没用?
也许老太太说的根本不对?也许这一切,真的只是他焦虑症引的连锁幻觉?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摩擦声,从他背靠的槐树树干内部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