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落叶和泥土上,出轻微的“沙沙”声,在他听来却如同擂鼓。距离在缩短,五米,三米,两米……
手电光已经能照到岩石侧后方的一点地面,依旧是杂草和落叶。
他猛地加快两步,同时将手电光迅转向岩石正后方——
光柱所及,空空如也。只有被照亮的泥地,几丛杂草,和更远处模糊的树干。
什么都没有。
陈默愣住了,随即一股混杂着释然和更大疑虑的情绪涌上。释然是因为没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疑虑是……刚才那声响动和感觉,如此真实。
他绕着岩石走了一圈,仔细查看。岩石背面除了湿滑的苔藓,没有任何异常。地面也没有明显的足迹——落叶太厚,就算有脚印也很难分辨。
听错了?还是山里的什么小动物?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夜光指针清晰地指向三点零一分。
已经过了三点了。
他站在原地,山风穿过林隙,吹在他汗湿的背上,一片冰凉。预期的“见到真正的自己”没有生,没有幻象,没有鬼魂,也没有跳出来吓人的恶作剧者。只有无尽的黑暗、寂静,和自己狂跳后渐渐平复但仍残留悸动的心脏。
果然是个无聊的骗局。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一种巨大的疲惫感和荒谬感席卷了他。自己真是疯了,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荒山野岭来验证一个显而易见的恶作剧。
他决定立刻下山,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就把这个见鬼的论坛从收藏夹里删掉。
他转过身,准备沿来路返回。
手电光柱划破黑暗,照向来时的小径。
光柱尽头,小径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他,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深色运动装、登山鞋,连背包款式都似乎相同的人。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手电光剧烈地晃动起来,几乎要脱手掉落。
那人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
手电光先照到他的侧脸,然后是他的正面。
陈默看到了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型,连此刻脸上那种极度震惊、茫然和恐惧混合的表情,都如镜中倒影。
不,甚至比镜中倒影更清晰,更真实。那人就站在十米开外,站在他上山的小径上,站在手电光圈的中心,活生生地,用他的眼睛,看着他。
时间仿佛凝固了。山林、风声、黑暗,一切都被抽离,只剩下光束连接着的两个“陈默”,在无声地对视。
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理解眼前所见。是幻觉?极度疲劳和紧张导致的幻觉?他猛地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再睁开。
“他”还在那里。不仅还在,而且……“他”的脸上,那震惊和恐惧的表情正在慢慢变化。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
“他”在笑。
一个僵硬,但确实是在扩大的笑容,浮现在那张和陈默一模一样的脸上。在这个情境下,这笑容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穿过短短的距离传来,有些低沉,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像是隔着什么介质,但陈默听得清清楚楚。
“别怕。”
那个“陈默”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却又冰冷刺骨。
“我们才是真的。”
陈默如同被冰水浸透,僵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自己”抬起手,不是指向他,而是随意地、略带讥诮地,朝着山下——那片沉睡在无边黑暗中的城市轮廓,虚虚一点。
“下面那些回复的……”笑容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加深,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都已经不是人类了。”
话音落下,山风骤然增大,卷起地上的枯叶,出呜咽般的声响。手电光在风中明灭不定,照得那个站在小径上的“陈默”身影也晃动起来,仿佛随时会融入黑暗,又仿佛下一秒就会迈步走来。
陈默喉咙紧,想尖叫,却不出任何声音。想后退,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只有手中的电筒,光柱颤抖着,死死锁定那个不该存在于此的“倒影”。
那个“陈默”说完那句话,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维持着那种令人骨髓寒的笑容,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他的反应,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几秒钟,或者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突然,远处山下,城市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微弱、但穿透力很强的——像是某种电子铃音,又像是老式电话的响声?非常短暂,转瞬即逝,混杂在风声中几乎难以分辨。
站在光里的“陈默”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猛地转头,看向山下城市灯火依稀的方向,侧耳倾听,动作快得出常理。再转回头时,他看向陈默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空洞诡异的笑,而是……陈默竟然从中读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焦急,像是警告,又像是一种深切的无奈。
“记住,”那个“他”语极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每个字都敲在陈默耳膜上,“别看它们的眼睛。别回答任何问题。顺着水声走,如果听到……”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更强的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更多沙尘和落叶,扑打在陈默脸上,他下意识地闭了下眼。
仅仅一瞬。
再睁开时,手电光柱照射的前方,小径中央,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