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的一角,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同样落满灰尘的乌木小神龛。样式极其古朴,上面雕刻着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花纹,隐约像是缠绕的藤蔓或云气。神龛里没有神像,只有一个空着的、凹陷下去的基座。基座上,似乎曾放置过什么,留下一个浅浅的、形状奇特的印痕。
不知为何,我的目光被这个小神龛牢牢吸引。它像一个谜,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哑谜。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指尖拂去神龛顶盖厚厚的积尘。灰尘簌簌落下。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内部机括松脱的声音,在死寂的厅堂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就在我拂去灰尘的那一小块区域下方,神龛侧面一块极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乌木板,竟无声地向外弹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我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凑近那条缝隙。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我试探着用指尖抠住缝隙边缘,小心翼翼地用力。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那块侧板竟被我整个抽了出来!露出了神龛内部一个隐蔽的、同样布满灰尘的夹层。
夹层里,静静地躺着一本册子。
一本极其古旧的书册。深蓝色的土布封面,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了里面泛黄的纸张。没有任何题签,朴素得近乎简陋。它被岁月压得扁扁的,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睡多年的秘密。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封面。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凉感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开来,仿佛触摸的不是纸张,而是一块深埋地底的寒冰。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气息钻入鼻腔——清冷的、带着露水的草木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狐狸特有的、淡淡的腥臊味。
这气味…这气味竟和枕边金条上残留的气息,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相似!
一股强烈的、近乎宿命般的预感攫住了我。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畔轰鸣。我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册子从冰冷的夹层中取出。它比想象中更轻,也更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化作尘埃。
翻开第一页。
纸张已经泛黄脆,边缘甚至有些虫蛀的小洞。上面的字迹是毛笔写就的小楷,娟秀而清晰,墨色因年代久远而显得有些暗淡,但依旧力透纸背。
“民国三十三年,冬。倭寇横行,世道崩坏。林家困守老宅,米粮断绝,族中幼儿啼饥号寒,声声如刀剜心。余携幼子林生,于后山寻挖野菜根茎,聊以度日。朔风凛冽,天地肃杀……”
字迹戛然而止。握着册子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林生?那是爷爷的名字!这本册子……是曾祖母林秀宁的日记!
我迫不及待地翻到下一页。字迹依旧清晰,带着一种刻骨的绝望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忽闻哀鸣,凄厉入骨。循声拨开枯藤败叶,见一白狐倒卧血泊。其状甚惨,后腿为兽夹所伤,深可见骨,雪白皮毛尽染污红。倭寇为取皮毛御寒,于山中遍设此等恶毒机关。白狐气若游丝,金眸半阖,望余母子,竟有哀恳之色。余心恻然。幼子林生亦泣求‘娘,救救它!’”
“……然,家中仅存草药,乃为重伤族叔所备。若救此狐,族叔恐难活命。救,抑或不救?一念之间,便是生死抉择。余伫立风雪,心如油煎。白狐金眸流盼,竟似通晓人意,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
“……余终不忍。取族叔救命之药,捣碎敷于狐伤处,又以布条裹之。白狐似解人意,竟不挣扎,任凭施为。包扎毕,其挣扎欲起,向余母子三点头,目光深深,似含无尽之意。旋即,踉跄没入风雪密林之中,消失不见。”
“……族叔终因缺药,三日后亡故。族中怨怼之声四起,言余为畜生而舍族人,不仁不义。余无言以对,唯对灵位长跪不起,心中之愧痛,百死莫赎……”
“……”
“……然,奇事始于族叔头七之夜。余独坐灵堂守夜,悲戚难抑。夜深露重,寒气刺骨。忽闻窗棂极轻微一响,似有物落地。秉烛视之,竟见窗台油纸小包一,内裹赤金小条一枚!金上犹带温热,隐有草木清气。余惊骇莫名,遍寻不见人影,唯见雪地上一行浅浅兽足印,自窗下延伸,直入后山密林……”
“……自此,每夜子时,必有金条一,裹于油纸,置于窗台或枕畔。林家赖以购粮,度过寒冬饥馑。族中疑为祖宗显灵,余心知肚明,乃白狐报恩。然此事实在诡异,余只字不敢对人言,恐招祸端,亦恐亵渎狐仙心意……”
“……金条所裹油纸之上,皆有一奇古印记,形似缠绕之藤,又似火焰升腾。余每每观之,心绪难宁,感激涕零之余,隐有不安如影随形……”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页,似乎被撕掉了。再往后翻,字迹变得潦草急促,墨迹深浅不一,仿佛书写者心绪激荡难平。
“……倭寇一队,约十数人,竟循迹闯入老宅!言称追捕山中‘妖物’,见宅中尚有存粮,便欲强抢。为者凶神恶煞,族中老幼皆惊怖欲绝……”
“……危急关头,宅中异变陡生!门窗无风自闭,烛火尽数转绿,森然跳跃!厅堂内忽起浓雾,伸手难辨五指。雾中兽吼低沉,似近在咫尺!倭寇惊惶失措,胡乱开枪,子弹呼啸,尽数射入虚空浓雾……”
“……浓雾中,只闻倭寇凄厉惨叫迭起,骨断筋折之声令人毛骨悚然!血雾弥漫,腥气扑鼻!俄顷,雾散。堂中景象,恍如修罗地狱!十数倭寇尽毙,肢体扭曲断裂,开膛破肚者亦有之,死状极惨,面上凝固着极致恐惧……”
“……唯余林家众人,瑟缩角落,竟毫无伤!浓雾起时,似有柔和之力护持左右,隔绝那地狱杀场。然此情此景,过于骇人,族人多有惊吓过度,昏厥失魂者。余强自镇定,指挥善后,然心中惊涛骇浪,终夜难眠。此非人力可为,定是……”
“……白狐之力!它竟为我林家,造此无边杀孽!余心实难安。虽为仇寇,然此等手段,过于酷烈,恐损其修行,更恐招致不可测之天谴反噬……”
“……倭寇尸身连夜草草掩埋于后山。自此,林家宅邸,似笼上一层无形阴翳。入夜后,风声鹤唳,常有异响。族人疑神疑鬼,多言此地已成凶宅。余亦常觉有目光暗中窥视,冰冷刺骨,非复昔日温和……”
“……更奇者,自那夜后,枕畔金条再无踪影。然每每夜半惊醒,似闻窗外有极轻脚步徘徊不去,时而夹杂压抑低泣,时而又有兽类磨牙吮爪之声,令人心胆俱裂……”
“……余深知,此乃狐仙戾气未消,杀孽反噬之兆!它救林家于水火,却也因林家而染血债,堕入凶戾之境。昔日恩情,恐已化作难偿孽债!林家,危矣!”
日记到此,又中断了很长篇幅。后面的纸张明显更加陈旧,字迹也显得苍老颤抖,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虚弱和浓得化不开的悔恨与恐惧。
“……数十年光阴,弹指一瞬。林家因那笔狐仙所赐之金,得以喘息,后又经商得法,渐复元气,终成一方富户。然,狐仙之影,如跗骨之蛆,从未远离……”
“……宅中怪事频。幼童夜啼,言见‘白衣哥哥’立于床前;牲畜无故暴毙,颈有齿痕;后山掩埋倭寇处,时有磷火飘荡,鬼哭啾啾……更可怖者,当年参与掩埋之几位族叔,竟在壮年相继离奇暴毙,死状虽不及倭寇惨烈,却也七窍流血,面目扭曲,似受极大惊恐……”
“……余日夜焚香祷告,祈求宽宥,然心头那冰冷窥视之感,日甚一日。它恨我!恨我当年一念之仁,却又将它拖入血海!恨林家享它遗泽,却未能消解它之怨戾!它要林家世世代代,偿还此债!”
“……报恩?孽债?因果纠缠,早已难分。余大限将至,心中唯剩无尽悔愧与深寒恐惧。林家富贵,实乃以狐仙清修之身、无辜之血浇灌而成!余为始作俑者,罪孽深重……”
字迹在这里变得异常扭曲,墨水晕开大片,仿佛书写者情绪彻底崩溃,笔已难持。
“……当年救它……那药……那药中……余掺入了……家传的……锁灵符灰……趁其虚弱……窃其……一缕本命……元丹……只为……缚其……为林家……长久……庇护……”
“余骗了它!!!!”
最后五个字,力透纸背,墨迹淋漓,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和自我鞭挞,几乎要戳破那脆弱的纸张!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毫无征兆地在老宅屋顶轰然爆开!惨白的电光瞬间撕裂了“静思堂”内昏暗的光线,将一排排沉默的牌位映照得如同幢幢鬼影,也将我因极度震惊而扭曲的脸映得一片死白!
手中的日记本仿佛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惊叫一声,失手将它跌落在地。脆弱的纸张散开,如同凋零的枯叶。
“余骗了它!!!!”
那三个触目惊心的感叹号,那扭曲的字迹,像淬毒的匕,狠狠扎进我的眼底,刺穿我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