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愣住了。
“他死之前,胃就撑大了,慢慢撑的。开始是饱胀感,吃不下东西,然后越来越胀,等到米把胃塞满,就开始芽。芽从食道往上长,长到喉咙,堵住气管。”周医生看了看刘福根的脸,“这么死法,得有个把月。”
李丰收站在人群外面,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来,半个月前,他在山路上碰见过刘福根。那天他从乡里回来晚了,走到猫儿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刘福根。
刘福根那时候脸色就不好,蜡黄蜡黄的。李丰收问他咋了,他说胃不舒服,老是胀,吃啥都胀。
“你回头了?”李丰收问。
“啥?”
“那天晚上,你在我后面走,你是不是回头了?”
刘福根当时愣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没回头。我就是听见有人叫我,就站住了。”
李丰收没再问。
现在刘福根死了,喉咙里长出米芽。
大年初三,李丰收去给冯老贵拜年。
冯老贵一个人在屋里,炕上放着个火盆,烧着几根柴。李丰收坐下,说了会儿闲话,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刘福根的事。
“他肯定是接了那碗米。”冯老贵说。
“他怎么接的?”
冯老贵没直接回答,反问他“你知不知道,为啥那婆子要给过路人舂米?”
李丰收摇头。
“她在等人。”冯老贵说,“等了她儿子四十年。她死了,还在等。她想,万一云崖从南洋回来了,夜里走山路,饿了咋办?得给他预备一碗米。她舂了一夜又一夜,没人来接。后来她就想,兴许是过路的人替她儿子接了呢?她就把米端给过路人。谁接了,谁就是她儿子。”
李丰收听着,后背凉。
“可她儿子早死了。”冯老贵说,“南洋那边,打仗,瘟疫,死的人海了去了。她不知道,她还在等。”
“那接了米的人……”
“就会成为他儿子的替身。”冯老贵盯着火盆里的火苗,“然后,胃里长出米,米芽,芽从喉咙里长出来。等到芽长出来,人就闻得见南洋海风的味道。那就是他回来了。”
李丰收回到家,一晚上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快天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山路上,月亮很亮。前面不远就是那座破碓房,塌了的墙。门里透出一点光,昏黄昏黄的。
咚。咚。咚。
舂米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身体在原地无法动弹。
然后门开了。
一个老婆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她穿着青布衣裳,头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她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他这边走。
走近了,他看见她的脸。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却很亮,直直地看着他。
她把碗举过头顶。碗里是白花花的米,米粒细长,比他见过的米都长。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迈不动步。
那是等了四十年的眼神。心里的同情感油然而生。
李丰收醒了。
他躺在炕上,出了一身汗。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出门去挑水。
走到井边,碰见王老三的女人。那女人看见他,愣了一下,说“丰收,你脸色咋这么差?”
李丰收没答话,打了水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站住了。
他感觉胃里有点胀。
他摸了摸肚子,没当回事,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