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拼命点头。
厉戎生闻言倾身,用枪管抬起他的下巴,漫不经心垂眸端详:“既然让人拿捏了,怎么不来找我,嗯?”
阿炎身形骤然僵住。
冰凉的枪身不轻不重拍打在他的面颊上,动作缓慢却力道沉浑,每一下都磕得颧骨生疼:“你是觉得我厉戎生在万城说话不作数,还是嫌我没本事替你捞人——”
枪管缓慢上移抵住他的太阳穴,声音陡然压低,
“又或者是,我不像那人一样,会赏你五万现大洋,嗯?”
阿炎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目光惊恐:“不……不是的……”
厉戎生蓦地低笑一声:“我厉家雄踞六省,燕、绥、定、平、泺、金,随便一个加强旅发下去的月饷都不止五万大洋了。”
“老子的命到你这儿……就值这点饷啊?”
说到底都是贪字作祟,偏又喜欢拿情义做遮羞布。
许维均冷冷盯着阿炎:“少帅,这种吃里扒外的人让他多活一分钟都是便宜了他!我现在就把他拖出去枪毙,以儆效尤,看谁以后还敢有二心!”
听见这句话,阿炎竟像是松了口气般失魂落魄瘫坐在地,枪毙好,枪毙好啊,好歹死的痛快不用受什么苦,也算意外之喜了。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喘匀,厉戎生接下来的话就把他彻底拽入了万丈冰窟:
“外头天太暗了,缺点亮。”
男子的声调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拖去花园,点盏天灯吧。”
点天灯。
这种法子早年在山匪窝里盛行,是一种骇人听闻的酷刑,把叛徒用麻布包裹,放到油缸里浸透,然后头朝下脚朝上地吊在高处,从底下打火点燃,烧尸的过程缓慢且极其痛苦。
厉戎生依稀记得,他老子当年还是土匪头头的时候,山寨里就处置过一个叛徒,漆黑的夜里一个火团在凄厉惨叫,整座山都能听见。
怪让人怀念的。
阿炎被拖了出去,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花园,不多时外头就传来一股烟雾缭绕的味,像肉又不像,焦臭难闻。那群仆人听着声声泣血的惨叫,脸都绿了,不知是谁忍不住带头第一个跑出去吐,紧接着就像瘟疫扩散一样,呼啦啦全都跑了出去,客厅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年老的福伯和带枪的亲兵还钉在原地。
许维均面不改色,躬身请示:“少帅,那阿炎的家里人……”
“黄泉路上孤单,当然送下去一起陪他。”
厉戎生面无表情用手帕掩住口鼻,嫌弃吐出一句话:
“真他娘的臭。”
他撂下帕子起身准备上楼,目光扫过厅角却骤然顿住,直到现在才发现阴影里居然还立着个人。一身挺括的西服,金边眼镜衬得人清隽冷峭,分明是个俊俏得过分的“小白脸”。
厉戎生是直男,平常最烦这些没好心眼子的小白脸子,他刚才闻到烤人肉的味道都没皱眉,这个时候反而皱起了眉头,不耐询问道:
“这个小白脸哪儿来的?”
少帅也不知是不是小时候被姨娘暗害喂了太多鸦片,熏坏了根骨,长大后人就歪得邪性,浑身浸满毒辣戾气,尤其心眼小、睚眦必报。刚才醒了头一件事就是从床上爬起来收拾人,连医生都不认识。
许维均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介绍道:“少帅,这是督军特意给您请来的医生,留洋回来的,您昏迷的时候那群庸医都没办法,还是陈医生妙手回春把您给治好的。”
陈骨生适时轻轻颔首,姿态落拓清朗:“少帅。”
厉戎生闻言淡淡挑眉,不紧不慢走到他跟前,“好心”开口询问道:
“原来是陈医生,他们都出去吐了,你不跟着一起?”
陈骨生唇角噙着浅笑:“多谢少帅关心,不过我行医多年,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陈骨生:
我以前练降头术的时候在家里天天鼓捣尸油呢。
第242章你想要什么赏
厉戎生这人,说邪性是真邪性。
他瞧见那些仆役吓得面无人色、奔出去吐得撕心裂肺,只觉得都是群没用的软蛋怂货,多看一眼都嫌跌份。可真遇上了陈骨生这种风轻云淡的,他反倒又不痛快了。
——仿佛这世上竟真有人不惧他的威,也不畏他的戾,倒显得他那点杀伐狠辣,像是一拳砸进棉花里,无声无息便落了下乘。
“这样啊……”
厉戎生慢悠悠开口,尾调刻意拖长,带着几分半死不活的沙哑,他倾身靠近陈骨生,用那双黑少白多的眼睛盯着陈骨生道:
“倒是本少帅忘了,你们西医经常解剖尸体,外头那点动静,自然入不了陈医生的眼。”
陈骨生笑了笑,仿佛全然未觉他话语中的锋芒,说话文质彬彬,带着一股子乱世少见的书卷气:
“少帅说的是,毕竟尸体躺在那里就不会动了,再多解剖几次,就会发现皮囊下不过是一团不会言语的肉,既无思想,也没有主见,不像活人……”
他略做停顿,声音轻缓:“心思百转千回,下一刻会做出什么事,永远都教人猜不透。”
厉戎生蓦地笑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这世界上仿佛真有那种人,无论怎么笑都让人觉得悚然,他偏头看向许维均,意味深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