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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一席珍筵开雅陌二（第1页）

主厨性子憨厚，不善言辞，只是对着王拓深深躬身，没有多余的话，眼神却沉稳坚定，透着一股让人心安之感；身后两名伙计推着一座红木嵌铜的移动小灶，灶膛内火光灼灼，蒸锅之中沸水滚滚，水汽氤氲，袅袅升起，却不见半点烟气弥漫——原来灶边早已安置好排烟管道，细细的铜管藏在灶身一侧，外裹棉麻隔热，一旁的伙计手脚麻利的将管道蜿蜒至窗户外，烟气尽数引走，既不耽误烹制，又不会熏扰客人，细致周全到了极致。

另有两名伙计，一人捧着锡制冰盘，盘中卧着一尾四尺见长的松江鲈鱼。

这鲈鱼是专人挑选的二斤重鲜活鲈鱼，快马运输时，每匹马可载两尾，专人照料，每日换水三次，一路以活水车养护，入京之时，仍鲜活蹦跳，堪称天下至鲜。

鱼身银亮如甲，鳞片整齐光滑，鱼眼澄澈如琉璃，鱼鳃鲜红欲滴，尾鳍轻轻摆动，偶尔还会吐出水泡；另一人则捧着一套精致的官窑瓷器，摆放整齐，井然有序。

伙计们动作麻利，迅将移动小灶推至雅间一侧，离圆桌丈余远，既不耽误众人交谈，又能让三人清晰看到烹制全过程。

主厨再次对着王拓躬身，抬手示意了一下冰盘里的鲈鱼，没有说话。

王拓微微颔，目光转向赫胥黎三人，笑道

“此鱼两日前自松江府启程，八百里快马昼夜不停，专人照料，方能保持这般鲜活，今日这道江南秘传七蒸鲈鱼，一鱼七味，从鳃到骨，层层递进，无一弃物，每一味都有不同的精妙，诸位且细看。”

赫胥黎三人立刻坐直了身子，目光死死黏在主厨与那尾鲈鱼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主厨净手完毕，取过一旁的银盆，倒入温水，再次净手，动作一丝不苟，随后擦干双手，左手轻轻按住鱼身，指尖稳如磐石，力道恰到好处，既不损伤鱼鳞，又能将鱼固定稳妥；右手握紧桑皮薄刃，刀刃轻贴鱼身，只微微一刮，“唰”的一声轻响，动作快如疾风，却又稳如泰山，转瞬之间，便将鱼身表面的黏液尽数刮净，银鳞依旧完整无损，亮得耀眼，宛如一袭精致的银甲，衬得那尾鲈鱼愈鲜活。

紧接着，主厨手腕微转，刀尖轻探鱼鳃，力道精准，一剔、一剪、一拉，动作连贯流畅，没有丝毫拖沓，瞬息之间，便将鱼鳃中的杂秽尽数剔净，只留鳃边最嫩的两瓣活肉，粉嫩嫩的，透着新鲜的光泽，全程不损鱼形，不见半点血污，连鱼眼都依旧澄澈明亮。

一旁的伙计们各司其职，有人蹲在灶边，轻轻拉动风箱，风箱“呼呼”作响，灶膛内的火光愈旺盛，沸水翻滚得愈厉害；有人调整灶火，确保火候均匀；有人备好蒸盘，那蒸盘是汝窑天青釉浅盘，釉色温润如美玉，冰裂纹路自然，是致美斋珍藏的前朝精品，暗刻莲纹，精致雅致；有人整理厨具，动作默契，井然有序，没有一丝杂乱之声。

主厨将处理好的鲈鱼轻轻放入铺好葱姜丝的汝窑蒸盘之中，不腌不渍，不添半点佐料，只取鲈鱼本味，随后抬手示意伙计开蒸。

伙计立刻将蒸盘推入沸水蒸笼，盖严笼盖，灶火熊熊燃烧，水汽愈浓郁，清鲜的鱼香混着葱姜的香气，渐渐漫溢开来，萦绕在雅间之中，勾得人食指大动，而烟气则顺着排烟管道，悄无声息地排出窗外，雅间内只留鲜香，不见烟雾缭绕。

不多时，主厨抬手看了看腕间的铜表，伸手揭开笼盖。一股浓郁的清鲜之气瞬间喷涌而出，裹挟着水汽，漫满整个雅间，那香气纯粹而醇厚，不腥不腻，沁人心脾。

蒸盘之中，鲈鱼微微泛白，鳃边的嫩肉粉嫩如凝脂，刚刚断生，透着淡淡的莹光，模样愈诱人。主厨手持一柄小巧的银夹，指尖轻稳，小心翼翼地取下鳃边的两瓣嫩肉，动作轻柔，生怕损坏了那极致的嫩态。他将两瓣嫩肉均匀分成三份，分别放入三只定窑白瓷小碟之中，每碟一瓣，碟心衬着一片新鲜的香菜叶，青嫩点缀，清雅如画，不见半分俗气，随后抬手示意一旁的伙计端上。

早已等候在旁的伙计，立刻端着三只白瓷小茶盏上前，茶盏是德化窑白釉暗刻兰纹盏，釉色莹白如玉，盏中是清冽的雨前龙井，茶汤清绿，香气幽远，一一奉至赫胥黎三人面前。

三人面露疑惑，对视一眼，不知此举用意。

王拓含笑解释，语气温和，姿态依旧优雅

“我华夏宴饮，最讲‘品味纯粹’，每尝一味珍馐之前，需先漱口清杂，去尽口中余味，方能尝出食材最本真的滋味，这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也是对美食的敬重。”

三人依言，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清茶入喉，口齿瞬间清爽，先前品尝菜肴的余味尽数褪去，只留淡淡的茶香萦绕在唇齿之间。

随后，三人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碟中的鱼鳃嫩肉，放入口中。

赫胥黎入口的瞬间，眼睛猛地瞪大，手中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他闭紧嘴巴，细细品味，半晌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惊呼道

“上帝啊！这是什么神仙滋味！嫩得像羊脂一样，入口就化了，鲜得我头皮都麻了！太绝了！”

理尔斯则是双目圆睁，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放下筷子，用力拍了拍大腿，低声道

“太精妙了！这火候把控得简直精准到了秒！多一秒就老，少一秒则生，这厨艺，比我们制造钟表还要精准！”

沙勿略神父则是一脸沉醉，唇角噙着浅笑，轻声叹道

“鲜而不腥，嫩而不烂，这才是鱼之至味，感谢上帝，让我能尝到这般美味。”

赫胥黎抿了抿唇，压下满口鲜气；理尔斯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嘴角；沙勿略神父指尖轻点唇角，三人各自自然地整理了一下。

王拓看着三人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愈柔和，身姿依旧挺拔，待三人品尝完毕，才轻声开口，缓缓讲解，指尖轻叩桌沿，语气舒缓

“这是头一蒸，取的便是鱼鳃边的嫩瓣，这处的肉，是鱼身上最嫩、最鲜的地方，旺火急蒸一分三十秒，不多不少，恰好断生，既能锁住鲜味，又能保留极致的柔嫩，全凭主厨多年的经验与火候的把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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