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站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瘦削,穿着一件半旧的雨过天青色长衫。面容与死者有七分相似,只是更苍白,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忧郁。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哭不闹,甚至没有上前搀扶父母,只是怔怔地望着书房敞开的门,眼神空茫,仿佛灵魂已抽离。
“这位是?”林小乙问。
叶老爷抹泪“是、是次子文遥。他们兄弟……自小感情最好了……”
林小乙走向叶文遥。直到他走到近前三步,年轻人才恍然回神,缓缓抬起眼睛。那眼底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有茫然无措,但林小乙却捕捉到了一丝更深、更隐晦的东西——像是灵魂深处的空洞,又像是某种极力压抑的、翻涌的情绪。
“见过捕头大人。”叶文遥躬身行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飘散在晨风里。
“昨夜你在何处?”
“在房中温书,”他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礼记·檀弓》,读到‘君子曰终,小人曰死’,心有感触,便多看了几遍。后来……便睡了。”
“可听到什么异常动静?叫喊声,撞击声?”
“没有。”叶文遥摇头,目光又飘向书房,“我住西厢,离大哥的书房隔着一整个花园,中间还有假山池塘。便是有什么声响,也传不过来的。”
林小乙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眸颜色很浅,像是被水反复洗过的琉璃,清澈却看不透底。
“令兄最近可有什么异常举动?或是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叶文遥沉默。这沉默持续了数息,长到周围的风声、远处隐隐的啜泣声都清晰可闻。他终于开口,声音更轻了“大哥他……前几日从诗社回来,神情有些恍惚。我问他怎么了,他说遇到一个怪人,赠了他一枚铜钱,还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话?”林小乙心头一紧。
叶文遥抬眼,目光与林小乙相接,那双浅淡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快得抓不住。“好像是……‘镜花水月终是空,双生双灭一场梦’。”他顿了顿,“大哥当时还笑着说,那人神神叨叨,怕是读多了志怪小说。”
镜花水月终是空,双生双灭一场梦。
林小乙心脏猛地下沉。铜镜中的双影。密室中的尸体。鹤纹铜钱。还有这宛如谶语的诗句。
“那枚铜钱呢?令兄可曾留下?”
“大哥随手放在书案上了,”叶文遥看向书房内,声音飘忽,“就是……大人刚才捡到的那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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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查一直持续到午后。阳光变得炽烈,透过竹叶洒下细碎光斑,蝉声不知何时聒噪起来。
林小乙让柳青做更详细的尸检,文渊立刻着手整理叶家所有人员背景、往来关系,张猛则带人彻底搜查整个宅院,不放过任何角落。他自己拿着那枚鹤纹铜钱,站在廊下阴影里,反复摩挲。
铜钱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凹凸,不同于自然磨损。他对着阳光调整角度,仔细辨认,终于看清——那是两个极小的阴刻篆字
“玄鹤”。
玄鹤子。
矿坑中那个如鬼魅般逃脱的云鹤组织技术负责人,活砂实验的主使者,也是极少数可能知道“观测员”真相的人。
他果然还在云州,而且,已经开始主动出手了。
“林捕头。”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小乙转身,看见通判陈远一身寻常青布直裰,只带了一个面目平凡的中年随从,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叶府,站在一丛盛开的芍药旁。
林小乙连忙行礼。陈远摆摆手,神色凝重如铁“此案绝不简单。叶家表面是普通商贾,实则与织造局渊源极深。冯奎被捕前,曾多次与叶老爷密会,账目往来频繁。”
“冯奎?”林小乙立刻想起矿坑中那个被云鹤利用、最终疯癫的织造局主管,“他供出的三处云鹤秘密据点,可包括叶府?”
“没有。”陈远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仅容两人听闻,“但冯奎的私密账本上,有数笔来源标注为‘叶氏’的大额款项,时间跨度长达五年。我本想暗中细查,没想到……”
没想到叶家长子先一步成了尸体。
林小乙将铜钱递过去。陈远接过,指尖摩挲到“玄鹤”二字时,脸色骤然一沉,眼中寒光乍现。
“这是挑衅。”陈远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骨节白,“云鹤在明明白白告诉你,他们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在查什么。这案子是陷阱,也是试探——他们要看看,你这半年崛起的‘神捕’,到底有多大能耐,背后又站着谁。”
“属下明白。”
“你要万分小心。”陈远盯着他,目光锐利如鹰,“矿坑那夜后,州府上下皆知你非凡人。但越是如此,越有人想看看你的底线——看看你能‘神’到什么地步,又会在哪里栽跟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知府大人虽赏识你,但若此案办砸,或牵扯过广……官场之事,瞬息万变。”
林小乙沉默。他想起铜镜中那双重人影,想起那句“镜分两仪,命悬一线”。这不是普通的凶杀,这是冲着他来的局。
“大人,叶家可有过双胞胎的旧事?”他忽然问。
陈远一怔,瞳孔微缩“你如何得知?”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将林小乙引到更僻静的回廊转角,“叶家二十年前,确实生过一对双胞胎男婴,此事极为隐秘。但据记载,幼子出生三日便夭折,接生婆和当时几个贴身仆役后来都陆续离开云州,不知所踪。知道此事的人,如今不过一掌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