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在后院那口古井边蹲了许久。
井口石栏是整块青石雕成,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但此刻,石栏内侧有几道新鲜的刮痕——不是自然的磨损,是某种重物拖拽摩擦留下的,痕纹粗糙,深约半分,长度一尺有余。
她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木塞,倒出少许淡金色的粉末。这是特制的“显迹粉”,以磁石粉混合荧光草汁、鲛人泪胶研磨而成,对活砂残留有特殊的吸附显影之效。
粉末均匀撒在刮痕处。
刹那间,刮痕处泛起星星点点的青金色荧光!那光芒微弱却清晰,在井口阴影中如鬼火摇曳,数息后才缓缓暗去。
“是活砂残留,而且浓度不低。”柳青用小银刷轻轻扫取粉末样本,置于一片薄如蝉翼的琉璃片上,对着日光细看。粉末在光下显出奇异的分层——底层是青金色砂粒,上层则附着细微的黑色孢子。
“混有迷梦蕈孢子,与校场秘洞、忠烈祠地室中现的成分一致。”她低声对身旁的文渊道,“有人曾将沾染活砂的重物拖拽至此井边。从刮痕方向和深度判断,是从井外向井内拖拽。”
她又走到井沿内侧,取出银针,轻轻刮取附着在青苔下的细微残留。青苔被拨开,露出底下石缝中嵌着的几缕丝线。
丝线极细,淡紫色,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柳青用镊子小心夹出,置于白绸布上细看“是上等的‘湖州冰蚕绸’,一匹价值百金,非寻常人家可用。这紫色是栀子花加明矾反复染制而成,色泽清雅持久,正是年轻女子夏季常穿的衣料颜色。”
丝线一端有撕扯断裂的痕迹,另一端则勾着少许井沿的青苔碎屑。
“有人曾在此处挣扎,衣物被井沿勾破。”柳青将丝线收入证物袋,起身看向院墙。
墙高三丈,墙头插着碎瓷防贼。但在墙根阴影处,有几枚极浅的脚印——不是完整鞋印,只是前掌着力处的凹陷,步幅很大,间距均匀,像是有人背负重物,疾步奔逃时留下的。
脚印朝向墙外,消失在墙根一丛茂密的夜来香下。
文渊此时已从州府调来冯奎夫妇的详细档案。他站在廊庑阴影中,借着天光快翻阅那叠泛黄的纸页。忽然,他低呼一声,手指停在某一页,瞳孔骤缩。
“冯奎之妻李氏,闺名李霜儿,其曾祖父李敢——景和三年任骁捷军左营副将,正五品武职!”
他急急翻出一页抄录的族谱,纸张脆薄,墨迹深黑“李敢当年随骁捷军驻守黑石山银矿,地动生后,尸骨无存,朝廷追封忠武校尉,在忠烈祠设衣冠冢。其陪葬品清单中列有‘鹤纹白玉环一枚’——正是七块失窃古玉中的第二块!白玉环内侧刻‘骁捷左营副将李敢’,与钱掌柜那块‘军需监制’环形制相同,但铭文不同。”
林小乙目光一凛“所以冯夫人祖传的那块鹤纹古玉,就是被‘阴兵’盗走的白玉环。而钱掌柜那块,是军需官仿制,用作军中信物。”
“不止如此。”文渊继续翻页,手指因激动而微颤,“李霜儿的生辰八字——乙未年八月初七丑时,按命理推演,正是七个纯阴之体中的第四个!与孙月娥、周婉如等人命格相同!”
所有线索如锁链环环相扣,出冰冷的碰撞声。
冯奎之妻李霜儿,身具纯阴命格,祖传鹤纹古玉,三日前“回娘家”失踪——时间与七名少女被囚禁于慈云寺镇邪塔完全吻合。
而冯奎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涟漪。妻子娘家侄女卷入惊天大案,他竟无半分惊疑关切;妻子久未归家,他亦不遣人寻问。
这种平静,反常得令人脊背生寒。
“他在撒谎。”林小乙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后院中清晰可辨,“李霜儿不是回娘家,而是被掳走。或者……更可怕的是,冯奎主动交出了妻子。”
张猛此时从偏院匆匆返回,面色凝重如铁。他在冯府内外盘问仆役,此刻压低声音汇报“我问过门房、厨娘、浆洗婆子,都说三日前辰时左右,确实见夫人出门。但乘的不是冯府常备的朱顶小轿,而是一辆灰篷马车,篷布破旧,车轮沾满干泥。驾车的是个面生的汉子,戴斗笠,看不清脸,但递东西时露出右手——”
他顿了顿,一字字道“右手缺了三指。中指、无名指、小指,齐根而断。”
缺三指。
又是鹤翼杀手。
林小乙心头一沉“冯奎现在何处?”
“在书房,说是有紧急公文需处理,不让打扰。”张猛抬眼看向东侧书房方向,眉头紧锁,“但我半个时辰前从那窗外过,窗纸后的人影一直没动过,姿势都未变。方才我又去看了,还是原样。”
林小乙心中警铃大作,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冰水浇头“不好!快去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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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酉时初·书房缢尸
众人疾步冲向书房,脚步声在寂静的府邸中踏出凌乱的回响。
书房门紧闭。
林小乙推门,门从内闩着。张猛上前,肩背蓄力,猛撞——
“砰!”
门闩断裂,门扇轰然洞开。
房内光线昏暗,窗扉紧闭,只从窗纸透进朦胧的昏黄光晕。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某种甜腻的异香扑面而来,令人头晕。
冯奎端坐于书案之后。
背脊挺直如松,双手平放膝上,头微微低垂,似在沉思。他穿着那身藏蓝官服,乌纱端正,连腰间革带的扣环都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