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晚眼前的景色在变幻着,她还没来得及喊胡桃,桥、栏杆、雾气、河的水声……全部都消失不见。
她感觉自己往下坠,像是沉进了一片温水里。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现站在了一条街上。
一条很长的街,街两边跪满了人。
男女老少,穿什么年代的衣裳都有。
唐的襦裙、宋的直裰、明的补服、清的马褂……一层叠一层,跪在街两侧,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而唯一的特点就是,所有人都在哭。
张着嘴,脸上挂着眼泪,肩膀抖动,喉咙里却什么声响都没有。
有些人怀里抱着孩子,有些人手里攥着遗书,有些人半个身子都烂了,白骨从腐肉里戳出来,还是跪着。
“陆道长……胡桃……”孟晚的腿开始恐惧的抖,自己居然在独面这些鬼!
她不认识这些人,可她每看一张脸,心里就多出一种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某年某月某人死了,某人活了,某人欠了债没还,某人在渡口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这些情绪像针一样扎进来,一根接一根,密密麻麻。
孟晚抱住头蹲下去。
“这不是我!”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这不是我的……”
街尽头走来一个老者。
长得慈眉善目,背着手,弯腰看她。
“小女子,你怎么在这里?”
孟晚抬头,刚要开口,袖口上那只红色虫蜕忽然烫,烫得她嘶了一声,脑子里的针扎感褪去一大半。
她再看那老者,慈眉善目没了——眼眶是空的,两行黑血从窟窿里淌到下巴。
“——你怎么能在这里?!你在这里,我们怎么办?!”
老者的嘴一张一合,重复同一句话,越说越快,越说越多,最后满街的人都在说这句话,成千上万张嘴,成千上万遍“你怎么能在这里!”
孟晚手腕上的虫蜕又烫了一下。
这次她看清楚了,这些不是人。是一段一段的记忆。
三生石碎掉之后残存的渣滓,忘了自己是谁,就知道找人讲。谁来就讲给谁听,把那些悲欢离合一股脑儿塞进来。
有个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伸手要摸她的脸,指尖还没碰到,桃红夭的花瓣就从孟晚肩膀上飘了起来。
花瓣划过一道粉线,妇人的手缩了回去。
“小姑娘,不该来这里的——”妇人用哄孩子的口气说,眼睛里没有眼珠。
“好故事,坏故事,我都讲给你听——”又一个声音说。
孟晚看见一个穿红嫁衣的新娘从面前走过,新娘的盖头被风吹开,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平整如镜。
新娘说“他等了我六年,我嫁过来那天他死在渡口。”说完脸皮裂开一条缝,露出一排牙齿“你说值不值?”
孟晚想回答,但那个新娘已经化成了烟。
又有一个挑担子的老汉从另一边走出来,扁担两头挂着箩筐,筐里坐着一对双胞胎男孩。
老汉说“这是我俩孙子。一个当了将军,一个当了土匪。将军杀了土匪领了功,土匪死前咒了将军全家。”
老汉把扁担放下,箩筐里的孩子忽然变成了骷髅“后来将军全家都死了。你说这是谁的业?”
孟晚摇头,老汉也散了。
更多的人上前,一个书生跪在桥面上哭,说赶考三次都没中,第四回中了,母亲死在他赶考的路上。
一个屠夫满脸横肉,捧着自己血淋淋的心,说杀了一辈子生,死的时候阎王告诉他,他杀的那头老牛是他爹转世。
一个尼姑敲着木鱼走来,走到她面前停下,咧开一口烂牙“我念了一辈子佛,到头来佛说我不够诚。”
而这些声音,合在一起,分不清男女老少,异口同声的对着孟晚述说着痛苦,以求解脱
“善人的——”“恶人的——”
“活了九十九的——”“生下来就死了的——”
“听听嘛——”
“听听嘛……”
所有声音都在拉着她,不每句话都带着钩子,钩进心往外拽着什么。
明白了没?
明白了什么?
你是我们的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