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我的布娃娃,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屋。床还在,墙根的水泥印很显眼,房梁上的香灰被风吹得只剩下点痕迹。
没看见红皮老鼠,也没听见“窸窣”声。
可我知道,它们还在。
走出门时,我的布娃娃掉在地上,摔开了肚子上的拉链。我捡起来,看见里面塞着团红通通的东西——不是棉花,是只红皮老鼠,已经干硬了,像块皱巴巴的猪肝。
厂里的宿舍是新盖的,水泥地,白墙壁,没有床底的霉味,也没有墙根的裂缝。
我以为能睡个安稳觉,可夜里还是听见“窸窣”声。
不是老鼠,是别的。
宿舍窗外是条阴沟,厂里的废水都往那里排,常年泛着层绿沫子,腥气冲天。“窸窣”声就是从阴沟里传出来的,像有东西在泥里钻。
有天夜里,我被尿憋醒,刚走到门口,就看见窗台上有个红影子。
是只红皮老鼠,比之前见过的都大,身上长出了灰毛,眼睛睁开了,小小的,黑黢黢的,正盯着我。
它没动,就那么站在窗台上,尾巴垂在外面,沾着阴沟里的绿沫子。
我吓得退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那只红皮老鼠没进来,可窗外的“窸窣”声越来越响,像有无数只老鼠从阴沟里爬出来,聚集在窗台下。
“你为什么扔了我?”那个细细的声音又响了,这次更清楚,像贴着窗户纸说话,“我们只是想找个地方住……”
我死死捂住耳朵,不敢出声。
第二天,我告诉妈妈,窗台上有红皮老鼠。她往窗外看了看,阴沟里的绿沫子还在翻,什么都没有。
“是你看走眼了。”她摸了摸我的头,“这宿舍干净,没有老鼠。”
可我知道不是。那天下午,我看见隔壁的小胖蹲在阴沟边,手里拿着根树枝,往沟里捅。
“你看啥呢?”我走过去问。
小胖回头,脸上沾着泥“里面有好多小老鼠,红通通的,怪吓人的。”
我的心一沉“你捅它们了?”
“嗯,”小胖点点头,用树枝挑起一只红皮老鼠,它已经死了,身子瘪瘪的,“它们总往岸上爬,我妈说脏。”
我看着那只红皮老鼠,突然想起那天从床底摸出来的那只。它们长得一模一样,红通通的,像块被遗弃的肉。
“别碰它们。”我说,声音有点抖。
小胖撇撇嘴“胆小鬼。”他把红皮老鼠扔回阴沟,绿沫子“咕嘟”一下把它吞没了。
那天晚上,阴沟里的“窸窣”声格外响,还夹杂着“吱吱”的叫,尖厉得像指甲刮玻璃。我趴在窗户上看,月光下,阴沟边爬满了红皮老鼠,密密麻麻的,像条红毯子,正一点点往宿舍这边挪。
它们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齐刷刷地盯着我的窗户。
“妈!快来看!”我喊。
妈妈跑过来,顺着我的手指往窗外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关窗!快关窗!”她伸手去关窗户,可窗户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也关不上。
一只红皮老鼠顺着窗框爬上来,度很快,眼睛黑黢黢的,直勾勾地盯着妈妈的手。
“啊!”妈妈尖叫着缩回手,指尖被老鼠爪子划了道血痕,红得刺眼。
就在这时,爸爸回来了。他刚从外地赶回来,看见这一幕,抄起门口的拖把,“啪”地一下拍在窗框上。红皮老鼠被拍掉了,掉进阴沟,绿沫子溅起一片。
“怎么回事?”爸爸吼道,声音震得窗户都在晃。
妈妈指着阴沟,说不出话,只是哭。爸爸往阴沟里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转身去厨房拿了瓶煤油,往阴沟里倒。
“爸!别!”我喊。
可他已经划了根火柴,扔了下去。
“轰”的一声,火苗窜起来,照亮了半个夜空。阴沟里的绿沫子烧得噼啪响,夹杂着无数声“吱吱”的惨叫,尖厉得让人头皮麻。
红皮老鼠们在火里乱窜,有的往岸上爬,刚露出头就被火苗舔到,烧成个火球,掉回沟里。
火光映在爸爸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不像解气,倒像在害怕。
火灭了之后,阴沟里飘着股焦糊味,像烧头。绿沫子变成了黑沫子,上面漂着无数只烧焦的老鼠,小小的,蜷在一起,像团烧糊的线。
爸爸说“这下彻底清净了。”
可我知道,没清净。
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掉进了阴沟,绿沫子没到脖子,无数只红皮老鼠顺着我的腿往上爬,它们的爪子尖尖的,挠得我皮肤生疼。它们的眼睛不再是黑黢黢的,而是变成了两团红焰,死死盯着我,嘴里出“吱吱”的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扔了我们一次,又烧了我们一次……”那个细细的声音在耳边盘旋,“这次,该你留下了。”
我拼命挣扎,却怎么也动不了,绿沫子顺着嘴角往嘴里灌,又腥又臭,像吞了口烂泥。红皮老鼠们爬到我脸上,毛茸茸的身子蹭着我的眼皮,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呼吸,热乎乎的,带着股焦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