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不深,能看见里面的砖,砖缝里塞着些碎布和干草,像个窝。窝旁边,有几只红皮老鼠,比那天我摸到的大了点,身上长出了细绒毛,白乎乎的,像刚孵出的小鸡。
它们挤在一起,闭着眼睛,身子一鼓一鼓的。
突然,一道灰影从裂缝里窜出来,快得像道闪电。是只大老鼠,灰毛油亮,眼睛圆溜溜的,闪着绿光,正恶狠狠地盯着我。
是母老鼠!
我吓得手电筒都掉了,光柱在地上乱晃,最后照在母老鼠身上。它没跑,就站在裂缝口,前爪扒着墙,喉咙里出“呜呜”的声,像在警告。
“妈!有老鼠!”我喊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妈妈拿着扫帚跑过来,母老鼠“嗖”地钻进裂缝,不见了。扫帚拍在墙上,“啪”的一声,震得墙灰掉下来。
“哪呢?”妈妈喘着气问。
我指着裂缝“在里面,还有崽。”
妈妈往裂缝里看了看,脸色更白了“这墙怕是被它们蛀空了,明天找修房子的来看看。”
修房子的老李头来看了,说墙根确实被老鼠打了洞,从床底一直通到弄堂的阴沟。“这洞深着呢,里面不定藏了多少只。”他用根铁丝往里面捅,“哐当”一声,像是捅到了什么东西。
“得把洞堵上。”老李头说,“用水泥,灌严实了,让它们出不来。”
妈妈让他赶紧弄。老李头调了水泥,往裂缝里灌,灰色的水泥浆“咕嘟咕嘟”地流进去,填满了裂缝,也堵住了那些“咔嚓”声。
“这下好了,闷也闷死它们。”妈妈看着墙上的水泥印,松了口气。
可当天夜里,我又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床底,也不是从墙里,是从天花板上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像有老鼠在梁上跑,爪子抓着木头,出“沙沙”的响。
我抬头看,天花板是木板拼的,接缝处有细缝,黑黢黢的,像无数只眼睛。
“妈,房顶上有老鼠。”我喊。
妈妈没应声,她睡得很沉,眉头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那声音越来越近,从梁上移到天花板,又从天花板移到墙角,最后停在我的床头。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枕头上,小小的,软软的。
借着窗外的月光,我低头一看——是只红皮老鼠,比之前的小,眼睛还没睁开,身子红通通的,在枕头上微微动着。
和那天我从床底摸出来的,一模一样。
我把红皮老鼠扔到地上,用脚狠狠踩下去。
“啪”的一声,很轻,像踩碎了块软糖。
可脚下是空的。
我抬起脚,地上什么都没有,连点红印子都没有。
是幻觉?
我盯着地面,心“咚咚”直跳。天花板上的“窸窣”声又响了,像在笑。
从那天起,家里总能凭空出现红皮老鼠。
有时在饭桌上,混在盛菜的盘子旁边;有时在衣柜里,钻进我的衬衫口袋;最吓人的一次,我刷牙时,它竟掉在漱口杯里,红通通的一团,随着水晃来晃去。
每次我想踩死它,它都会凭空消失,像从未出现过。
妈妈也看见了。有天她晒被子,一抖,掉下来三只红皮老鼠,落在竹竿上,顺着竹竿往下爬。她吓得把竹竿都扔了,被子掉在地上,沾了层灰。
“这不是好兆头。”她去找王阿婆,眼睛红得像兔子,“阿婆,你给看看,是不是撞邪了?”
王阿婆掐着手指算了半天,说“怕是那窝老鼠记仇了,你堵了它们的洞,它们来讨说法。”她给了妈妈一小包香灰,“撒在房梁上,再念叨念叨,让它们走。”
妈妈照做了,香灰撒在房梁上,像层白霜。可红皮老鼠没少,反而更频繁了,身上的腥气也越来越重,像堆在阴沟里的烂鱼。
我开始失眠,总觉得有东西在身上爬。有时是胳膊,有时是腿,甚至头里,都能感觉到细细的爪子在挠,痒痒的,又带着点麻。
一天夜里,我实在受不了了,爬起来开灯。灯光下,我看见床单上有无数个小红点,像血珠,密密麻麻的,从枕头一直延伸到床尾。
是红皮老鼠留下的。
它们来过,在我睡着的时候,从天花板上掉下来,在我身上爬过。
我尖叫着把床单扯下来,扔在地上。妈妈被吵醒了,看见地上的床单,脸色白得像纸。
“我们搬走。”她突然说,声音颤,“这房子不能住了。”
爸爸在外地打工,妈妈给他打电话,哭着说了这事。爸爸起初不信,说“小题大做”,可架不住妈妈天天说,最后还是同意了,让我们先搬到他厂里的宿舍住。
搬家那天,弄堂里的邻居都来帮忙。王阿婆看着我们搬箱子,叹了口气“早该走了,这老房子,阴气重,留不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