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天已经亮了。我把自己摔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女人的背影,她的头在月光下飘动,中间那个倒三角形的鼻子闪着诡异的光,周围的丝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眨。
我开始失眠。
一到晚上,就不敢靠近窗户,总觉得窗外有双眼睛在盯着我,窗帘的褶皱里藏着人影。楼梯间的脚步声成了我的噩梦,有时甚至会在白天听到幻听,总觉得身后有“咚、咚”的脚步声,和我的脚步完全同步,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
我开始留意这栋楼的历史。
小区门口的老保安姓李,我买了条烟塞给他,他才肯多说几句。他告诉我,这栋楼在二十年前出过事。九楼和十楼之间的平台上,有个女人跳楼自杀了,就死在我昨晚遇到那个女人的地方。
“那女人好像是得了什么怪病,脸长得有点吓人,鼻子歪到了一边,后来越来越严重,整个脸都开始扭曲,”李保安咂着嘴,烟雾从他嘴里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听说她死的时候,穿着条红裙子,头散着,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现的时候人都凉透了,身子是弯的,像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可平台上一点血都没有,怪得很。”
九楼和十楼之间的平台。
红裙子(或许我昨晚看错了颜色,黑暗里红和黑本就难分)。
头散着。
歪到一边的鼻子……或者说,长错了位置的鼻子。
我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把衬衫都湿透了。
她不是在模仿我。
她是在重复她死前的动作。
她站在那里,或许不是在挡路,而是在犹豫要不要跳下去。她模仿我的脚步,或许不是故意吓我,而是她的意识还停留在那个瞬间,把我当成了某个路过的人,无意识地重复着当时的反应——有人靠近,她就本能地避让;有人后退,她也跟着后退,因为她当时可能就在害怕,在后退着靠近平台边缘。
可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她偏偏在我走楼梯的那天出现?停电是巧合吗?我加班晚归是巧合吗?
我不敢再想下去。
没过几天,我就搬了家。找中介退租时,中介盯着我眼下的乌青直皱眉“李哥,你这才住半年就搬?这楼是老了点,但租金便宜啊。”我没敢说原因,只推说工作调动,签解约合同时,指尖抖得握不住笔,总觉得那支黑色水笔的墨水像极了那晚楼梯间的黑暗,要顺着指尖爬进我的骨头里。
搬家那天,我特意选了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搬家师傅扛着衣柜往楼下走,经过九楼平台时,我下意识抬头看——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呜呜”声,像有人在低低地哭。可我分明看见平台角落的灰尘里,印着个模糊的脚印,鞋码和我的一模一样,连鞋底磨损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师傅,麻烦快点!”我催了一句,声音紧。
搬家师傅嘟囔着“急啥,这楼结实着呢”,脚步却没停。经过那个女人站过的楼梯口时,我猛地闭紧眼睛,直到听见单元门“哐当”关上,才敢睁开——阳光把门口的影子拉得很短,我的影子旁边,似乎还叠着个细长的影子,裙摆拖在地上,像条浸了水的黑布。
搬到新家的第一个月,我总在夜里惊醒,梦里全是“咚、咚”的脚步声。有时坐在沙上呆,会突然抓起手机看时间,总觉得屏幕上的数字在往回跳,跳回那个停电的夜晚,十一点四十。
新住处的小区很新,电梯里装着监控,楼梯间的声控灯亮得刺眼,可我还是不敢走楼梯。每次加班晚归,宁愿在楼下便利店待到天亮,也不愿碰那部贴着“应急通道”的铁门。
有次便利店老板跟我闲聊,说他以前也在老小区住过,半夜走楼梯撞见个穿长裙的女人,“背对着我,我往左她往左,我往右她往右,吓死我了!”我心里一紧,忙问他那女人的头里是不是有亮晶晶的东西。
老板拍大腿“对啊!像个碎玻璃碴子,卡在头中间!后来我才听说,那楼里以前死过个女的,说是整容失败,脸毁了,总用头遮着……”
我没听完就走了,后背的冷汗把衬衫黏在身上,像裹了层湿抹布。原来她不是特例,不是只跟着我。她就困在那栋楼的楼梯里,困在九楼和十楼之间的平台上,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死前的犹豫——往前一步是坠落,往后一步是回头,而每个路过的人,都成了她无意识重复的道具。
三个月后,我回老小区附近办事,忍不住绕到楼下去看。单元门口贴了张通知,说要加装电梯,施工队正在拆楼梯间的扶手。几个工人坐在九楼平台上抽烟,其中一个举着扳手比划“这平台墙角咋有这么多抓痕?跟指甲抠的似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墙角的白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里嵌着些细碎的黑丝,像从头上扯下来的。阳光斜斜照在上面,那些抓痕的阴影在砖墙上慢慢移动,像无数只手在徒劳地往外扒。
突然,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迷了我的眼。再睁眼时,施工队的影子被阳光投在平台上,其中一个工人的影子后面,跟着个细长的影子,裙摆垂到脚踝,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工人站起身伸懒腰,影子也跟着站起来;他往楼梯口走,影子也跟着动,一步不落。
我猛地后退,撞到身后的垃圾桶,“哐当”一声响。施工队的人回头看我,我却盯着那个叠在工人影子上的黑影,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她还在那里,还在重复着,只要有人经过,只要楼梯还在,她就永远困在那个“退与进”的瞬间里。
回家的路上,手机收到中介来的消息,说老楼加装电梯的申请被驳回了,“九楼住户死活不同意,说施工动静太大,影响她‘休息’。”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冰凉——哪来的九楼住户?那间房早就空了半年,物业费还是我搬走时代缴的。
原来她不只是重复动作,她还在“守护”那个平台,用她自己的方式。或许对她来说,那不是死亡的边缘,而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点“活着”的痕迹——有人路过,有人犹豫,有人像她当年一样,在黑暗里踩着台阶往上走,又往下退。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回过那个小区。只是偶尔加班晚归,走进新小区的电梯时,会下意识看一眼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屏幕上,我的影子旁边空空的,没有长裙,没有垂到脚踝的头,只有电梯壁反射的冷光,照亮我白的脸。
可我总觉得,在某个没开灯的楼梯间里,“咚、咚”的脚步声还在响,一声,又一声,像谁在数着台阶,数着那些没能说出口的犹豫,和永远停在原地的自己。
喜欢半夜起床别开灯请大家收藏。半夜起床别开灯2o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