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的鞭炮声像在耳边炸了一夜,凌晨两点才睡的我,头重得像灌了铅。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时,窗帘缝里钻进来的白光已经在地板上投出长条,手机屏幕亮着,刺得人眼睛疼——上午十点半。
“咋才起?”妈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进来,白瓷碗往床头柜上一放,蒸汽“腾”地裹住她的眼镜片,“你爷爷刚才还在电话里念叨,说你今年连祖宗牌位都不拜了,这叫啥事儿。”
我抓过一个饺子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含糊不清地说“爷爷不是住院了吗?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也不能断了规矩。”妈摘下眼镜,用围裙擦着镜片,她的手指在镜片上蹭出白雾,“老祖宗传下来的理儿,拜了才保佑全家顺顺当当。”
我没接话,心里其实是懒。往年大年初一,天不亮就得爬起来,跟着爸去老屋给祖宗牌位磕头,香灰呛得人直咳嗽,膝盖磕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麻半天缓不过来。今年爷爷突脑梗住院,这事自然搁了,我反倒松了口气。
医院的消毒水味混着病房里的中药味,浓得化不开。爷爷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胶布贴得歪歪扭扭。看见我进来,他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亮,像蒙尘的灯泡被擦了擦,枯瘦的手在被子上摸索着“来了?”
“嗯。”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弯腰帮他掖了掖被角,他的被子边缘磨出了毛边,“感觉咋样?昨晚睡得好吗?”
“老样子。”他咳了两声,喉咙里像有痰堵着,“呼哧呼哧”的。抓住我的手时,他的指节硌得我生疼,手背上的针眼青一块紫一块,“初一没去老屋……牌位前的香,你爸去插了吗?”
“插了,”我撒了谎,爸昨晚在医院守夜,压根没回老屋,“爸说插了三炷,烧得可旺了,烟直往上蹿。”
爷爷没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嘴角往下撇,像个没得到糖的小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皱纹,那些沟壑里像藏着好多没说出口的话。
那天晚上我熬夜打游戏,凌晨三点才放下手机。睡前刷朋友圈,看见同学小林了条动态“有没有人跟我一样,总觉得床边有人走?开了一夜灯,眼睛都瞪酸了。”下面配了张睁着通红眼睛的自拍。
我评论“是不是想多了”,心里却有点毛。小林家也是老房子,据说后院以前是片坟地。
初二早上七点,我突然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暗沉沉的,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七点零三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刚要接着睡,耳边突然传来“沙——沙——”的声。
像有人光着脚在走路。
脚步声很轻,贴着床边的地板,一步一步,慢慢挪。不是妈穿拖鞋的“啪嗒”声,也不是爸的皮鞋踩在地上的硬响,倒像脚掌沾了水,蹭过地板时带着点黏滞感,“沙——沙——”的,听得人头皮麻。
我瞬间清醒了,浑身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像被泼了盆冰水。
这屋子就我一个人住,爸妈在医院陪爷爷,钥匙串就挂在门口的挂钩上,叮当响。谁会在大年初二的早上,悄无声息地进我房间?
脚步声还在走,围着床绕圈。离我最近的时候,几乎能感觉到有股凉气扫过我的脚踝,不是空调的风,是带着点潮味的阴冷空气,顺着被子缝往里钻。
我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窗帘,不敢往床边看——怕真的看见什么。这感觉太熟悉了,像小时候烧,妈在我床边来回走,拿温水给我擦手心,只是那时候的脚步声带着暖意,踩在地板上“咚咚”的,让人踏实;而现在的,轻得像羽毛,冷得像冰。
我攥紧了被子,指节捏得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心里反复默念“是幻觉”“肯定是没睡醒”“游戏打多了出现幻听了”。可那脚步声太真了,连停顿都那么自然,像是走到床尾时停了停,又慢慢挪到床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突然停了。
我以为它走了,刚松了口气,胸口的被子突然往下沉了沉——不是我动的。紧接着,床垫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有人坐了下来。
床尾明显往下陷了一块,被子被拽得往那边滑了点,露出我的脚踝。一股陈年老灰的味顺着风飘过来,钻进我的鼻子,像老屋堂屋角落里积的灰,带着点霉味,还有点说不清的腥气。
我吓得浑身僵硬,像被冻住了,连手指头都动不了。耳朵紧紧贴在枕头上,能清晰地听见床垫的“咯吱”声,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人好像在调整坐姿,布料蹭过床垫,窸窸窣窣的。
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浸湿了睡衣领口,黏糊糊的难受。我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像敲鼓,震得耳膜疼。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爷爷昨天的眼神,还有那些没烧的香、没磕的头。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来是不是老祖宗怪我了?怪我没去磕头,找上门来了?
“谁……”我终于挤出个气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被揉皱的纸。
床边没动静了。
沉下去的床垫慢慢弹回来,“吱呀”声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那股灰味也散了,屋里只剩下我的心跳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稀稀拉拉的。
我僵在被子里,过了足足十分钟,才敢慢慢转头。眼睛先瞟向床尾——空空的,地板光溜溜的,连点脚印都没有。窗帘缝里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条,什么都没有。
我猛地坐起来,抓过手机点开手电筒,光束晃得人眼晕。往床底下照,黑漆漆的,只有我掉的一只袜子,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又照了照墙角,衣柜门关得好好的,门缝里没什么异常。
“肯定是做梦。”我喘着气,手心里全是汗,擦了把额头,后背的睡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可我低头看向床尾时,心脏又猛地一缩——床垫上那片被压过的痕迹,还隐隐约约能看见,像个淡淡的印子,比别处的布料颜色深一点。
初二那天我没敢再睡。坐在沙上刷手机,眼睛盯着屏幕,余光却总瞟向卧室门口,总觉得那扇门后有人。
中午去医院给爷爷送饭,保温桶里是妈早上熬的小米粥,据说养胃。爷爷看见我眼下的黑眼圈,皱着眉问“咋了?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失眠。”我避开他的眼睛,把粥倒进小碗里,用勺子搅了搅,热气腾腾的,“您今天感觉咋样?医生说恢复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