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蛇仙托梦
说的是半年后的事。陆秀才从县城回来的那天,天色已晚,他又路过沈家大院,想起沈老爷子的话,便上前叩门借宿。沈家人一见是他,都笑了起来,沈万福亲自出来迎接,嘴里还念叨着“秀才公又来了,这回可不兴再吓着了。”
当晚,陆秀才还住在东厢,跟沈万福的棺材同处一室。有了上回的经历,他倒不害怕了,还跟沈万福聊了半宿,听他讲这“棺床”的来历。
沈万福说,这主意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那年他满七十岁,有一天上山捡柴,在路边歇脚时打了个盹。恍惚间,看见一个青衣女子站在面前,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女子说“老人家,你阳寿尚有三纪,何不早备棺椁,权当床榻,既可参透生死,又能为后世积德。”说完就不见了。沈万福醒来,现身边石缝里盘着一条青蛇,朝他点了三下头,蜿蜒而去。
沈万福琢磨了好几天,觉得这是蛇仙点化,便请木匠打了这口棺材。自打睡进棺材以后,他身子骨反倒比以前更硬朗了,连多年的腰痛病都不药而愈。
陆秀才听得啧啧称奇。沈万福又说“这蛇仙后来还救过我一条命呢。去年冬天,五通神作祟,闹得村里鸡犬不宁,多亏了这蛇仙出面。”
陆秀才问五通神是怎么回事,沈万福正要往下讲,忽听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沈安推门进来,脸色很不好看“爹,后村李老三家的媳妇又犯病了,李老三请了跳大神的赵仙姑来看,赵仙姑说,是咱家这口棺材冲了他家的风水。”
五、过阴
沈万福皱起了眉头,披衣起身,跟着沈安出了门。陆秀才也跟了出去。
后村李老三家已经围了不少人。李老三的媳妇张氏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嘴里说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正是赵仙姑——正围着张氏转圈,手里摇着一面铜铃,嘴里念念有词。赵仙姑头上扎着红布,腰里系着五彩绳,脚上穿着绣花鞋,瞧着倒有几分道行。
赵仙姑见沈万福来了,停下铜铃,指着他厉声道“沈棺材!你那口寿材冲着李家的宅子,煞气太重,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若不赶紧把那棺材烧了,李老三媳妇活不过三日!”
沈万福脸色一变。他在村里住了七十年,从没听说过自家棺材冲撞谁家风水的事。可他是个老实人,见李老三媳妇确实病得不轻,心里也不安起来,便问赵仙姑有什么法子。
赵仙姑说“法子倒是有。你把那口棺材抬到村外烧了,再给李家赔二十块大洋,请我做法事三天,方可化解。”
陆秀才在一旁听着,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他读书多,见过世面,知道有些神婆神汉专会趁火打劫。可他也不好当场说破,只是暗暗留了心。
正说着,人群里挤出一个人来。这人四十出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面皮蜡黄,眼窝深陷,瞧着病恹恹的。他走到张氏身边,蹲下看了看,又站起来对沈万福说“沈叔,不是你家棺材的事。李家嫂子这病,另有缘故。”
众人一看,说话的正是屯里有名的“走无常”——马三。马三大名叫马三宝,据说生下来就不会哭,打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二十岁那年大病一场,昏睡了三天三夜,醒来后就说自己去了趟阴间,从此便有了“过阴”的本事。屯里谁家有了邪病怪症,都找他。他过阴的时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少则半个时辰,多则两三个时辰,醒来就能说出病因来由,十回倒有八九回是准的。
赵仙姑见马三站出来,脸顿时沉了下来“马三,你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少来搅和我的事!”
马三也不恼,淡淡地说“赵仙姑,你供奉的是黄仙吧?黄仙道行不低,可今天这事儿,你的黄仙怕是看走眼了。”
赵仙姑勃然变色,刚要作,马三已经席地而坐,闭上了眼睛。他的脸色本来就蜡黄,这会儿更白了,呼吸渐渐慢了下来,慢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整个人就像一尊泥塑木雕,一动不动。
围观的人都不敢出声。屯里人都知道,马三这是“过阴”了。
六、阴差断案
马三这一“过去”,足足过了半个时辰。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我见着冥差了。”
马三说,他到了阴间,看见一队阴差正押着一个女子从沈家大院的方向往西走。那女子一身白衣,头披散着,脚上拴着铁链。他上前问阴差,阴差说这女子是个游魂,已经在沈家大院附近游荡了三十年。三十年前,她路过此地,被一伙歹人害了性命,尸埋在村外的荒坡上。因为没有后人祭祀,成了孤魂野鬼。最近不知怎的,她忽然起狂来,跑到李老三家闹事。
马三又问阴差,跟沈家的棺材有没有关系。阴差说“那棺材里睡着个活人,阳气旺得很,跟这女鬼有什么干系?是这女鬼自己作祟,你们阳间的人不懂,却冤枉好人。”
马三把这话一说,众人都面面相觑。赵仙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来。李老三半信半疑“马三哥,那你说,我家媳妇的病怎么才能好?”
马三说“那女鬼的尸骨埋在村外荒坡的老槐树底下,明天一早去挖出来,好好安葬,再给她烧些纸钱衣物,她自然就走了。”
李老三虽然将信将疑,可媳妇病得厉害,也顾不得许多了。第二天天刚亮,他便叫上几个壮劳力,扛着锹镐去村外荒坡上找那棵老槐树。那棵槐树有三四丈高,树冠遮天蔽日,树底下长满了荒草。众人挖了不到三尺,果然挖出一具白骨。白骨身上还缠着些腐烂的布片,旁边散落着一支银簪子和几枚铜钱。李老三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还真让马三说着了。
当天,李老三给那女尸重新置了一口薄棺,请人念了经,埋到村外的义冢地里,又烧了许多纸钱。说来也怪,当天晚上,张氏的病就好了大半,第二天便能下地走路了。
这事传开后,赵仙姑在屯里待不住了,灰溜溜地走了。后来有人打听出来,这赵仙姑确实供奉着黄仙,可她心术不正,专靠装神弄鬼骗人钱财。黄仙借她的口说话,她反倒编瞎话敛财,黄仙便渐渐不再附她的身了。这倒是后话了。
七、灰仙
再说沈万福,经历了这场风波,对马三感激不尽,特意请他到家里吃饭。陆秀才也在座。酒过三巡,马三忽然说“沈叔,你家里是不是供着什么仙家?”
沈万福一愣“没有啊,我们家不供这些。”
马三摇摇头“不对。我每次过阴回来,路过你家院子,都能感觉到一股仙气。不是狐黄白柳,倒像是——灰仙。”
“灰仙”就是老鼠修炼成的仙家。在东北五大仙家里,灰仙的道行虽然比不上狐仙、黄仙,但灰仙最通人情世故,办事最妥帖。只是灰仙生性谨慎,极少在人前显露。
沈万福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莫非是那个?”
他起身走进西屋,从供桌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神龛。神龛不大,一尺见方,里头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尖嘴长须,穿着一身灰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神龛前头摆着几个碟子,里头盛着花生、红枣。
沈万福说,这神龛是他爹传下来的,他爹说这是他爷爷传下来的。几代人就这么供着,逢年过节上炷香,摆些供品,从没断过。至于供的是什么,他爷爷说是“灰大仙”,能保家宅平安。沈万福也没多想,就这么一代代传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