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雨借宿
民国三十七年的秋天,黑龙江呼兰县出了一桩奇事。
呼兰县南边有个屯子叫柳树屯,屯里有个私塾先生,姓陆,名延寿,人送外号陆秀才。说是秀才,其实早不兴科举了,只因他读过几年私塾,肚里装了些四书五经,屯里谁家写个书信、拟个契纸,都找他。陆秀才为人老实,就是胆子小,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看,屯里人常拿这事取笑他。
这年秋收刚过,陆秀才接到县城表叔的来信,说家里要办丧事,让他去帮忙写挽联。陆秀才不敢耽搁,当天就动身了。呼兰到县城有百十里路,他赶着辆毛驴车,慢慢悠悠地走。走到半道上,天忽然变了脸,瓢泼大雨兜头浇下来,驴车陷在泥里动弹不得。陆秀才连人带驴被浇了个透心凉,正没奈何间,远远望见山脚下有片灯光。
他牵着驴深一脚浅一脚地摸过去,到跟前才看清是座大院。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榆树,虽有些年头了,倒也整齐。陆秀才叩了半天门,里头才有人应声。开门的是一位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面皮白净,说话慢声细语,瞧着像个读过书的人。陆秀才赶紧作揖报了姓名来历,说想去县城奔丧,遇着大雨走不了了,想借宿一宿。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面有难色“在下姓沈,单名一个安字。家中屋少,实在没有多余的客房。”
陆秀才再三央求,说自己实在无处可去。沈安沉吟半晌,叹了口气“也罢,东厢倒有一间空屋,只是——”他顿了一下,“只是条件简陋些,先生若不嫌弃,便将就一宿吧。”
陆秀才连忙道谢,哪还顾得上简陋不简陋。
沈安掌着油灯,领他穿过院子。这院子不小,正屋五间,东西各有厢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此时枣子正红,雨打在地上落了一地。沈安推开东厢的房门,把油灯搁在桌上“先生自便,我去叫下人烧壶热水来。”
陆秀才进屋一看,这屋子不小,靠墙摆着一张木榻,墙角堆了些箱笼杂物。可最让他心里一沉的是——屋子左边停着一口棺材。
那棺材崭新崭新,黑漆锃亮,头朝南脚朝北,端端正正搁在两条长凳上。棺材盖盖得严严实实,头前还摆了一盏长明灯,灯火如豆,幽幽地亮着。
陆秀才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凉。他虽是个读书人,不很信鬼神,可深更半夜跟一口棺材同处一室,搁谁谁不瘆得慌?他想找沈安换个房间,可刚才人家已经说了家中无余屋,再开口反倒显得自己胆怯。转念一想,自己好歹也是个七尺男儿,平日里读圣贤书,难道还怕一口棺材不成?
这么想着,他便把铺盖在木榻上摊开,又从包袱里翻出一本随身带的《易经》,凑在油灯下翻看起来,想借着圣人的书给自己壮壮胆。
二、棺中白须翁
二更天的时候,外头的雨小了些,淅淅沥沥地敲着窗棂。陆秀才看《易经》看得眼睛涩,便和衣躺下,却不敢吹灯,油灯就这么亮着。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时不时往那口棺材上瞟。
就在这时,棺材里头忽然有了动静。
先是窸窸窣窣一阵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棺内翻身。紧接着,棺材盖缓缓地向上掀了起来——一只干瘦的老手从缝隙里伸出,把盖子往旁边推开。
陆秀才吓得浑身一僵,差点叫出声来。他死死攥住被子,整个人缩在床帐后头,从帐缝里偷偷往外看。
只见棺材里坐起一个老翁。那老翁满头白,一把白胡子垂到胸前,面色红润,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寿衣,脚上蹬着一双大红朱履,瞧着倒不像死人,反倒像个活人。他慢悠悠地从棺材里跨出一条腿,又跨出另一条,稳稳当当站在了地上。
陆秀才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他想喊,喉咙里却不出声音。他就这么僵在床榻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床榻都跟着晃了起来。
那老翁似乎没注意到他,径直走到桌前,拿起陆秀才搁在上面的《易经》,随手翻了几页,脸上毫无惧色。翻完了,把书一合,搁回原处。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杆烟袋来——烟杆是乌木的,烟锅是黄铜的,烟嘴是白玉的,瞧着还挺讲究。老翁就着桌上的油灯把烟点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陆秀才看见鬼不怕《易经》,心里更慌了。他从前听老人说过,《易经》能辟邪,寻常小鬼见了都要躲着走。这老鬼不但不怕,还能就着灯火抽烟——这哪里是寻常的鬼,分明是道行高深的老鬼啊!
陆秀才越想越怕,抖得更厉害了,连带着床榻嘎吱嘎吱直响。那老翁似乎听见了动静,转头朝床榻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翘,像是笑了笑,却没有走过来。他慢条斯理地把烟抽完,把烟袋往袖子里一揣,转身又爬回棺材里,伸手把棺盖拉上。不一会儿,棺材里又安静了,好像什么事都没生过。
陆秀才这一宿哪里还敢睡?他就这么睁着眼熬到鸡叫,听着外头雨停了,天色渐渐白。
三、真相大白
第二天一大早,沈安来敲门“陆先生,昨夜可安歇得好?”
陆秀才强撑着应道“还……还好。只是有一事想请教沈兄——东厢那口棺材里,停的是什么人?”
沈安一愣“那是我家父。”
陆秀才心里咯噔一下“既然是令尊大人,为何停在家里迟迟不安葬?”
沈安听了,忽然笑了起来“先生误会了。家父还在世,身子骨硬朗着呢,并未去世。家父平生豁达,常说人固有一死,何必忌讳?不如趁活着的时候演练演练。所以七十岁那年,便叫木匠打了一口寿材,里头铺了厚厚的棉褥子,每晚就睡在里头,当作床使。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都管他叫‘沈棺材’。”
陆秀才听得目瞪口呆。沈安也不多说,拉着他就往东厢走。到了棺材前,沈安敲了敲棺盖“爹,起来见客了,昨夜的客人受惊了。”
棺材盖掀开,白胡子老翁坐起身来,冲着陆秀才咧嘴一笑“客人受惊啦?”
陆秀才定睛一看,果然就是昨夜灯下所见的那位老翁——只不过此时他穿着家常的蓝布褂子,脚上还是那双大红朱履,脸上笑眯眯的,精神矍铄,哪里像个鬼?
老翁从棺材里爬出来,拉着陆秀才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笑了起来“秀才公,对不住啊!老朽沈万福,昨晚上烟瘾犯了,起来抽袋烟,不想惊扰了你。来来来,上正屋吃早饭去,让你嫂子给烙两张饼,压压惊。”
陆秀才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也笑了。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得前仰后合。陆秀才再看那棺材,四周是沙木板,中间是空的,棺材盖用的是黑漆棉纱糊的,透气又轻巧,里头铺着厚厚的被褥,枕头、褥子一应俱全,跟寻常床铺也没多大区别。
陆秀才吃过早饭,道了谢,赶着驴车上路了。走的时候,沈万福老翁还站在大门口朝他招手“秀才公,回来的时候再路过,还来住啊!”
这件事后来传了出去,呼兰县的人当笑话讲了许多年。每逢说起,大家都说陆秀才算是最倒霉的借宿人——住进一间摆着棺材的屋子不说,棺材里还真“活”出个人来。也有人夸沈老爷子豁达通透,敢把棺材当床睡。但谁也没想到,后来生的事,才真正让这个“棺床”的故事在呼兰县传得神乎其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