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荔裳不慌不忙,拱了拱手“这位大哥,在下是个走江湖的算命先生,路过贵地,见这座庙宇气度不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敢问这庙里供的是哪路神仙?香火如此旺盛。”
横肉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确实像个落魄的算命先生,便哼了一声“这是我们落虹镇的土地爷,灵验得很!你要算命,去别处算去,别在这儿碍眼。土地爷不喜欢生人在门口晃悠。”
宋荔裳连连点头,赔笑道“是是是,在下这就走。不过……大哥,我观你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有福之人,只是印堂微微暗,近来怕是有些小人在背后嚼舌根,大哥需得提防一二。”
横肉汉子本来一脸不耐烦,听到这话,不由得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狐疑地问“你……你真会看相?”
宋荔裳微微一笑,高深莫测地说“祖传的麻衣神相,不敢说十拿九稳,七八分还是有把握的。大哥若是有兴趣,在下替大哥仔细看看,分文不取,只当交个朋友。”
横肉汉子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把宋荔裳拉到墙角,低声道“那……那你给我看看,我最近的运势如何?”
宋荔裳装模作样地端详了他的面相、手相,又掐指算了半天,说出了一番模棱两可的话,什么“贵人相助”“小人作祟”“逢凶化吉”之类,横肉汉子听得连连点头。宋荔裳趁机套话,三言两语就把这汉子的底细摸了个清楚。
这汉子姓牛,叫牛大壮,原本是镇上的一个泼皮,后来投靠了胡道士,当了土地庙的“庙祝”,专门负责收供品、传话、吓唬百姓。胡道士每个月给他几两碎银,外加管吃管住,日子过得倒也滋润。牛大壮没什么脑子,对胡道士言听计从,觉得自己是给土地爷办事,威风得很。
宋荔裳又问了些土地庙的事,牛大壮虽然嘴上有把门的,但架不住宋荔裳几句奉承话,不知不觉就漏了不少底。据牛大壮说,土地庙的正殿里供着一尊三尺高的土地神像,是用整块檀木雕成的,外面刷了金粉,十分贵重。神像下面有一个暗格,里面放着赵土地“镇庙”的法器——一根三寸长的桃木令牌,上面刻着符文,据说有呼风唤雨的本事。胡道士平时就住在那间厢房里,厢房下面有一条暗道,通向庙后的一个小院,那是胡道士私设的“法坛”,平时不许任何人靠近。
宋荔裳把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又跟牛大壮东拉西扯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回到客栈,他把打听到的情况跟刘掌柜说了。刘掌柜听完,神色更加忧虑“宋先生,你打听这些有什么用?就算你知道暗道在哪里、法器是什么,你一个读书人,还能去偷去抢不成?”
宋荔裳笑了笑“刘掌柜放心,我不会蛮干。我自有分寸。”
当天晚上,宋荔裳关好房门,点上灯,取出周德彰给他的那本《幽冥路程须知》,仔细研读。书中记载,落虹镇隶属于本府城隍的管辖范围,府城隍庙在府城北门外,主祀城隍爷姓秦,名讳不详,据说是前朝的一位清官,死后受封为城隍,公正廉明,威名远播。书中还详细记载了如何书写“阴状”——也就是递交给阴司的诉状——以及如何焚化送达的法子。
宋荔裳研读了大半夜,终于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在了心里。他磨墨铺纸,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份诉状,把赵土地纵容胡道士敲诈百姓、勒索供品、霸占泉水、降灾恐吓等罪行一一列举,写得条理分明、证据确凿。写完之后,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将诉状折好,贴身收藏。
然后,他吹灭灯烛,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默默地等待着。
五、阴司递状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宋荔裳估摸着时辰到了,悄悄起身,穿好衣服,将诉状揣在怀里,蹑手蹑脚地下了楼。刘掌柜早已睡熟,客栈的前门上了闩,宋荔裳没有走门,而是从后窗翻了出去,落在了客栈后面的小巷子里。
月光黯淡,乌云遮住了大半边天,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闪烁着。宋荔裳按照《幽冥路程须知》上的记载,找到了镇子西北角的一棵老槐树——书上说,这棵老槐树下有一条“阴路”,是阴阳两界的交汇之处,在这里焚化诉状,可以直通城隍府。
老槐树果然粗壮,三四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树下落了一地的枯叶。宋荔裳站在树下,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取出诉状,又从袖中摸出火折子,正要点火,忽然——
“呼——”
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刮了起来,吹得老槐树的枝叶哗啦啦作响,宋荔裳手中的火折子“噗”地灭了。他心中一惊,连忙又取出一个火折子,可还没等打着,狂风又起,卷起满地的枯叶,劈头盖脸地朝他打来。
宋荔裳顿时明白了——赵土地在监视他!
他抬起头,果然看见老槐树的树梢上,蹲着一个小小的黑影,两只绿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光,正是那个三尺来高的土地公。赵土地居高临下,尖声笑道“哈哈哈!好你个宋荔裳,我就知道你不安分!想告我的状?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在这落虹镇,我就是天!你的诉状,烧到明年也到不了城隍爷手里!”
宋荔裳心中一沉,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他想起《幽冥路程须知》上还有一句话——“若遇邪神阻路,可咬破中指,以血书‘敕’字于状纸之上,则邪祟不能近。”
他没有犹豫,猛地咬破右手中指,鲜血涌出,他飞快地在诉状背面画了一个“敕”字,然后将诉状往地上一拍,厉声喝道“太上敕令,邪祟退避!”
说来也怪,那个血红的“敕”字一落在纸上,立刻出淡淡的红光。赵土地在树梢上出一声尖叫,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从树上掉下来。狂风瞬间停歇,老槐树恢复了平静。宋荔裳趁机取出火折子,迎风一晃,点燃了诉状。
诉状烧得很快,火苗窜起一尺多高,奇怪的是,火焰不是通常的橙红色,而是一种幽蓝的颜色,像是磷火。烧尽的纸灰没有被风吹散,而是打着旋儿往上升,越升越高,最后消失在夜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赵土地在树上气得暴跳如雷,却又不敢靠近那个血红的“敕”字,只能尖声叫骂“宋荔裳!你等着!你以为告到城隍爷那里我就怕了?我在城隍府也有人!你一个小小的凡人,能奈我何?等我摆平了这件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他“嗖”地一下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几片枯叶在空中飘飘荡荡。
宋荔裳靠在老槐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知道,诉状已经送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待。但他也清楚,赵土地说得没错——他在落虹镇经营了二十年,在城隍府未必没有关系网。自己一个凡人,要跟一个土地神斗,光靠一纸诉状是远远不够的。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客栈,天已经快亮了。
六、城隍显圣
诉状送出后的第三天,什么事情都没有生。镇上一切如常,牛大壮依然每天敲着锣吆喝大家准备供品,胡道士依然在土地庙里喝得醉醺醺的,百姓们依然愁眉苦脸地东拼西凑。宋荔裳心里开始有些不安——难道城隍爷没有收到诉状?还是收到了,但不管?
第四天夜里,宋荔裳正在房中读书(他已经不再急着赶路了),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这马蹄声不像是普通的马,因为声音很轻,却又很清晰,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他推开窗户往外一看,只见镇子的街道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队人马。
为的是一个骑白马的中年男子,身穿一袭玄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容威严,三缕长髯飘在胸前,不怒自威。他的身后跟着八个身穿皂衣的差役,个个手持水火棍,面目冷峻。再后面,是一顶小轿,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这一队人马走得很慢,马蹄和脚步都不出任何声响,像是踩在云端上。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宋荔裳惊讶地现——他们没有影子!
他顿时明白了,这是阴司的官差!
那一队人马径直走到镇东头的土地庙前,停了下来。骑白马的中年男子翻身下马,抬头看了看土地庙的匾额,冷笑了一声,挥了挥手。八个皂衣差役立刻散开,将土地庙团团围住。
然后,中年男子走到庙门前,伸手一指,那两扇厚重的庙门“轰”的一声自己打开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开。庙里面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声音,紧接着,胡道士连滚带爬地从厢房里跑出来,衣衫不整,脸上全是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