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算命的嘴,阎王的腿
清朝末年,山东曹州府有个叫周云岚的秀才,屡试不第,干脆撂下书本子跟他二大爷学了麻衣相法,在镇上摆了个卦摊儿。要说这周云岚,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一双眼睛毒得很,看人骨头缝里的命数,比看《四书》里的字还清楚。不出三年,方圆百里谁不知道周半仙的名号?
这年秋末,天气转凉,周云岚收了卦摊正要关门,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踉踉跄跄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周先生,救命啊!”
周云岚把人扶起来,倒了一碗热水。老汉姓刘,是镇东头刘家油坊的东家,平日里老实巴交,本分经营,今儿个却面色灰败,眼窝子青,嘴唇哆嗦得跟筛糠似的。
“先生,您给看看,我是不是撞上什么了?”刘老汉伸出左手,腕子上一圈乌青的印子,像是被人狠狠攥过,“昨儿夜里我睡得好好的,后半夜突然喘不上气,就跟有人坐在胸口上似的。我挣扎着睁眼——好家伙,床跟前站着两个人!”
周云岚眉头一皱“什么样的人?”
“一个穿黑,一个穿白,脸上没表情,跟纸扎铺子里糊的纸人似的。”刘老汉灌了一口水,“那个穿白的拿链子往我脖子上一套,拽着我就走。我低头一看——好嘛,我自己还躺在床上呢,被拽走的那个‘我’轻飘飘的,跟个纸片儿似的。”
周云岚心里咯噔一下。黑白衣服,铁链子,魂儿被拽走——这是阴差拿人。
“后来呢?”
“后来我就拼了命地挣,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把链子挣开了,一骨碌就醒过来了。醒了之后满身冷汗,手腕上就多了这个印子。”刘老汉撸起袖子,胳膊上还有几道青紫的勒痕,“先生,这是不是黑白无常来锁我了?我是不是没几天活头了?”
周云岚没说话,取了刘老汉的生辰八字,铺开万年历,掐指一算。算着算着,脸色就变了。
刘老汉的命数,确实到头了。大限就在三天之后,阴司勾簿上清清楚楚,阎王叫你三更死,谁能留人到五更?
可周云岚看着刘老汉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心里头翻腾起来。他想起去年冬天刘老汉在镇口施粥,自己冻得手指头跟胡萝卜似的,一碗一碗地往穷人手里递;想起前年闹饥荒,刘家油坊的账本子上记着七十六户赊账的人家,他愣是一分利息没要过。
这样的人,该不该帮?
周云岚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刘掌柜,你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给你写一道符,你贴身带着,三天之内别出远门,别走夜路,别趟冷水。过了这三天,兴许就过去了。”
刘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周云岚关上大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跟阴司作对,跟阎王爷抢人。算命行里有句话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他这一插手,轻则折寿,重则——
算了,不想了。
二、鬼话连篇
第二天一早,周云岚还没开摊,门口就来了个不之客。
这人三十来岁,一身灰布长衫,面白无须,眉眼间透着一股子阴柔气。他进了门也不客气,往椅子上一坐,开口就说“周先生好大的胆子。”
周云岚心里一紧,面上不显“这位先生,您是算卦还是看相?”
灰衣人笑了笑,那笑容不达眼底“我不算卦,也不看相。我是来给你提个醒的。”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刘家油坊那个事儿,你管不了。阴司的簿子上写得明明白白,刘德厚,阳寿五十三,十月初七子时三刻,勾魂拿人。你写的那道符,挡得了初一,挡不了十五。”
周云岚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这人能说出刘老汉的名字和阳寿,来头不简单。
“阁下是……”
“阴司的。”灰衣人倒是直爽,“我在地府当差,职位不高,就是个跑腿的。昨儿个黑白无常回去交差,说人没拿回来,身上多了一道符。上面一查,符是你写的。判官让我来跟你说一声——”
他顿了顿,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别多管闲事。”
这话说得直白,周云岚反倒笑了。他从柜台上拿过烟袋,慢悠悠地装上烟丝,点上火,吧嗒抽了一口“这位差爷,我问您一句——刘德厚这个人,该不该死?”
灰衣人一愣“生死簿上写了,那就是该。”
“生死簿上写的就一定对?”周云岚吐出一口烟,“我看了刘德厚的八字,他命中该有五十四年阳寿,怎么到了阴司就变成五十三年了?差这一年,是谁改的?”
灰衣人脸色微变,没接话。
周云岚继续说“我干这行十几年,什么没见过?阴司的簿子也不是铁板一块,上头有人情,下头有疏漏。刘德厚这个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修桥铺路、施粥舍药,哪一样不是积德?这种人要是被勾错了,你们阴司脸上也不好看。”
灰衣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站起身,甩了甩袖子“话我带到了,听不听是你的事。不过我提醒你——十月初七子时三刻,黑白无常还会再来。到时候你要是再挡着,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说完,灰衣人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丢下一句话
“周云岚,你自己的命数也不长了。别为了别人,把自己搭进去。”
门帘一掀,人没了。周云岚走到门口一看,大街上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门口的台阶上,留着一片湿漉漉的水渍,像是从深井里捞出来的东西淌下的。
周云岚蹲下来摸了摸那水渍,冰凉刺骨,带着一股子阴间的土腥气。
他站起身,把烟袋锅子在门框上磕了磕,自言自语道“搭进去就搭进去吧。人活一辈子,总得干几件不该干的事。”
三、搬救兵
十月初五,离刘老汉的大限只剩两天。周云岚知道,光靠自己写的那道符,挡不住阴差。符箓这东西,就跟门闩似的,挡得住小偷小摸,挡不住明火执仗的官差。黑白无常是奉了判官的令来的,那是有公文的正差,一道符根本不够看。
得找帮手。
周云岚把自己认识的各路神仙鬼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城隍庙里的城隍爷——不行,那是阴司的官,跟黑白无常是一家的,不会帮自己。土地庙的土地爷——更不行,那老头儿胆小怕事,见了阴差腿都软。
想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主儿——北山的胡三太爷。
胡三太爷是东北来的狐仙,早年间不知怎么流落到了曹州府,在北山找了个破庙住下。这狐仙道行深,脾气也怪,不跟阴司来往,也不跟城隍土地搭伙,独来独往,逍遥自在。当地老百姓有解决不了的邪事,都去求胡三太爷。灵是灵,就是这个老爷子不太好说话,求他办事得看心情。
周云岚跟胡三太爷有些交情。前年胡三太爷的庙被一场大雨冲塌了,是周云岚牵头,找镇上几个商户凑了银子给翻新的。胡三太爷记这个情,答应过周云岚,有事尽管开口。
周云岚买了二斤好烧酒、一只烧鸡,上了北山。
胡三太爷的庙不大,三间石屋,正中间供着一尊狐仙像,青面獠牙,看着挺唬人。周云岚把烧鸡和酒供上,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胡三太爷在上,晚辈周云岚有事相求,请您老人家显灵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