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它说,“我冷。”
黄半仙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不怕了,”他说,“不怕了。爷爷带你回家。”
那东西的身体越来越亮,越来越透明,像是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它的四肢、躯干、头颅,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光点,飘散在空气中。那些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群萤火虫,在院子里飞舞,然后慢慢升上了夜空。
最后,地上只剩下一摊水和那串佛珠。
水渍慢慢渗进了泥土里,消失不见了。
院子里的腥味散了,冷风也停了。桂花树不再摇晃,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辉洒了一地。
黄半仙瘫坐在地上,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不是疲惫,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深深的、沉沉的悲悯。
钱广财放下菜刀,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像被水泡过一样,全是冷汗。刘氏从店堂里跑出来,拿了一块布,手忙脚乱地给黄半仙包扎伤口。巧云蹲在地上,捡起了那串佛珠,擦了擦上面的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黄道长,”钱广财喘着气问,“它……走了?”
黄半仙点了点头“走了。彻底走了。”
“去哪儿了?”
黄半仙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沉默了一会儿,说“去了它该去的地方。那串佛珠是开过光的,能化解怨气。它把那些被它吞噬的魂魄都释放了,各自去投胎了。它自己……也走了。”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它也是个可怜的东西。五岁掉进河里淹死,尸骨在水底泡了好几年,没人管没人问。它的魂魄困在水里,日复一日地冷,日复一日地饿,日复一日地害怕。后来怨气越来越重,变成了水鬼,开始拖人做替身。它拖的第一个人,大概也是个孩子。从那以后,它就停不下来了。不是因为它坏,是因为它太痛苦了,痛苦到只能用别人的痛苦来缓解自己的痛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伤口,苦笑了一下“我学道三十年,捉过不少鬼,降过不少妖。但今天这个……是我见过的最可怜的一个。”
钱广财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黄道长,那口井……还能用吗?”
黄半仙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还惦记你那口井?你那井里的阴气已经散了,水鬼走了之后,那口枯井里的寡妇魂魄也跟着度了。现在你那井水,比镇上任何一口井都干净。”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劝你一句——你在井台边上立块碑吧,就写‘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镇一镇。以后逢年过节,在井台上烧几张纸,供一碗饭,算是给那些无主孤魂的一点心意。不费什么事,但能积德。”
钱广财连连点头。
五、尾声
黄半仙在钱广财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钱广财套了车,亲自送他回太湖。临走的时候,黄半仙把那串佛珠留给了巧云,说“这串佛珠跟了我二十年,今天给了你,算是咱俩的缘分。你戴着它,保平安。”
巧云接过佛珠,恭恭敬敬地给黄半仙磕了三个头。
半个月之后,枫桥镇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沈先生,一个是位白苍苍的老道士。沈先生的气色好了很多,那孩子也活蹦乱跳的,脸上有了血色。那老道士就是苏州白云观的清风道长,须皆白,面如童子,一看就是个有道行的。
沈先生到了悦来老店,听说水鬼已经被黄半仙收了,又惊又喜。他找到钱广财,千恩万谢,又拿出一封银子作为谢礼。钱广财没收,只说“沈先生,你也不容易,这银子你留着给孩子请个先生,好好读书。”
沈先生感动得热泪盈眶,拉着儿子沈安给钱广财磕了头。清风道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口井,点了点头,说“那位黄道友道行高深,这件事办得漂亮。这井里的阴气已经散尽了,从此以后,枫桥镇不会再有事了。”
清风道长又在井台边上念了一卷经,洒了几把符水,算是做了个圆满的收尾。
沈先生父子在悦来老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回了杭州。临走的时候,沈安跑到后院,趴在井台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钱广财说“钱伯伯,井里有个月亮。”
钱广财探头一看,井水清清亮亮的,映着天上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面铜镜。他笑了笑,摸了摸沈安的头,说“是啊,井里有个月亮。以后啊,这井里只有月亮,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先生走了之后,钱广财在井台边上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大字,是请镇上的老秀才用颜体写的,字迹端正大方。每逢初一十五,刘氏都会在井台上摆一碗米饭、一碟点心、一杯清茶,烧几张纸钱,念叨几句“无主的孤魂啊,有主的鬼啊,都来吃一口吧,吃饱了好上路。”
日子久了,这件事就成了枫桥镇的一个故事。老人们讲给年轻人听,年轻人讲给孩子们听。有人说那水鬼后来投了胎,在镇东头陈家生了个人家,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子;有人说黄半仙收了那水鬼之后,道行大涨,后来在归云观里活了一百二十岁,无疾而终;也有人说沈先生后来中了举人,带着儿子沈安搬到京城去了,沈安长大后也当了官,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但这些都是后话,真真假假的,谁也说不清。
只有那口井还在。井水清清亮亮的,夏天冰凉,冬天温热,甘甜得很。镇上的老人说,自从那件事之后,这口井的水就特别好喝,泡茶尤其香。至于为什么——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黄半仙做法留下的福气,有人说是那水鬼走了之后留下的怨气化成了甘泉,还有人说是井底通了一股好水脉。
钱广财不信这些,他只说了一句话“井还是那口井,水还是那个水。不一样的是人心。人心干净了,井水就干净了。”
这话说得很平常,但细想想,似乎又有点道理。
悦来老店后来又开了很多年,钱广财和刘氏老了之后,巧云接过了店。巧云嫁了镇上铁匠铺老王头的儿子,小两口一起经营,生意比以前还好。店门口那副对联换了一副新的,写的是
“未晚先投二十八宿,鸡鸣早看三十三天。”
横批还是那四个字——“悦来客栈”。
至于那串佛珠,巧云一直戴着,戴了一辈子。后来传给了她闺女,她闺女又传给了她闺女的闺女。据说那佛珠有灵性,戴上之后百邪不侵,睡觉特别安稳,从来不做噩梦。
但这也是据说,没人验证过。
毕竟,这世上的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志怪故事嘛,一说一乐,谁也不会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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