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在阴司的见闻,逢人就说,见人就讲。一开始还有人笑他,说他病了一场把脑子病坏了,净说胡话。但架不住他说得绘声绘色,加上赵屠户死得确实蹊跷——好好的人,说没就没,连个前兆都没有——慢慢地,屯子里的人开始半信半疑了。
李老栓说的最多的,是牛头大王最后那段话。
“牛是农家宝,是给庄稼人卖力气的,不是给人吃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总是红着眼圈,声音颤“你们想想,咱庄稼人种地,靠的是啥?靠的是牛啊!没有牛,地咋耕?庄稼咋种?一年的收成,全靠牛卖力气。咱吃的每一粒粮食,都有牛的功劳。结果呢?牛老了、干不动了,咱就把人家杀了、吃了,这事儿,良心上说得过去吗?”
屯子里的人被他说得脸上挂不住。有个年轻人嘟囔了一句“那牛老了也不能白养着啊,谁家养得起?”
李老栓瞪了他一眼“你家的牛给你干了一辈子活儿,你就不能给它养老?它吃的是草,又不要你家的粮食。你多割两筐草的事儿,能费多大劲?”
年轻人不吭声了。
慢慢地,柳河屯立起了一个规矩——不杀耕牛,不吃牛肉。谁家牛老了、病了,就让它自然老死,找个地方埋了,不剥皮、不吃肉。逢年过节祭祀的时候,也不供牛肉,改用猪羊。
这个规矩从柳河屯传到了周边的村子,又从周边的村子传到了更远的地方。到了后来,辽河两岸几十个村子都知道了牛头大王的故事,都知道阴司有个专门管杀牛吃牛的官,是柳河屯的王大胆儿死后当的。
有些村子的人不信邪,偷偷杀牛吃。结果不是家里出事,就是自己得病,传得神乎其神。慢慢地,也就没人敢了。
七、又见牛头
李老栓又活了十五年,比他原本的阳寿还多了三年。
这十五年里,他每年都要做一件事——到了他被阴差带走的那天,也就是八月十七,他会在院子里摆一张小桌,桌上放一碗新磨的苞米面、一碟咸菜、一碗清水,再点三炷香。
苞米面是给牛头大王的,咸菜和清水是给刘差和赵差的。
他不烧纸钱,不供鱼肉,因为牛头大王不吃肉,也不让人给他烧纸——李老栓说,他在阴司的时候,亲耳听见牛头大王跟别的阴官说“我活着的时候就不缺钱,死了更不缺。烧那些纸钱有什么用?不如省下几个钱,给孩子买几块糖吃。”
有一年八月十七,李老栓正在院子里摆供,一个小孙子跑过来问“爷爷,你供的是谁呀?”
李老栓摸着小孙子的头,说“供的是牛头大王。”
“牛头大王长什么样?”
李老栓想了想,说“长得很高、很壮,一张黑脸,一双牛眼睛,看起来挺吓人,但其实是个好人。不对,是好官。”
小孙子又问“那他现在在哪儿?”
李老栓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笑着说“在下面呢。管着那些杀牛吃牛的人。等爷爷以后下去了,说不定还能见着他。”
小孙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老栓死的那年,六十五岁。那天是秋天,地里的苞米正好熟了。
他走得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吃了一碗苞米面粥,跟王氏说了几句话,就睡了。第二天早上王氏叫他起床,现他已经没了呼吸,脸上还带着笑,跟做了个好梦似的。
出殡那天,柳河屯家家户户都来了。马老太太虽然已经八十多了,腿脚不利索,也让人扶着来了。她拄着棍子站在坟前,点了三炷香,嘴里念叨了几句。
别人问她念叨的啥,她不说。
但有几个耳朵尖的,隐约听见她说了句“胡家太爷说了,老栓这回下去,牛头大王亲自来接的。”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尾声
后来柳河屯的人换了多少茬,这个故事一直传了下来。
有人说,有一年大旱,地里庄稼都快旱死了,屯子里的人去牛头大王的庙——其实就是王大胆儿活着时候住过的老房子,后来改成了个小庙——去烧香求雨。烧完香回来,当天晚上就下了一场透雨,把庄稼全救活了。
也有人说,邻村有个屠户不信邪,偷偷杀了一头牛,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现自家院子里站着一头大黑牛,瞪着两只大眼看着他。那屠户吓得当场就跪下了,从此再也不碰牛了。
还有人说,每年八月十七的晚上,柳河屯东头李老栓家的老宅子旧址上,能看见一盏白纸灯笼,晃晃悠悠的,在原来摆供桌的地方停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当然,这些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谁也没亲眼见过。
但柳河屯的人有一件事做得特别认真——谁家也不杀牛,谁也不吃牛肉。
你要是问他们为什么,他们会跟你说
“你不知道啊?咱们这儿有个牛头大王,专门管这事儿的。你吃了牛肉,等到了下面,牛头大王跟你算账,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的表情是半认真半玩笑的,但你仔细看他们的眼睛,会现那里面有一丝很深的敬畏。
不是怕。
是敬。
是对一头牛、一条命、一份良心的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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