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牛头大王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李老栓,你知道你娘现在在哪儿吗?”
李老栓摇头。
“你娘死后,因生前没做过恶事,投胎去了邻县一户人家,如今已经是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她前世的事,早就不记得了。她投胎之前,阎王爷问她还有什么心愿,她说,她不怪你,她知道你是好心,只是好心办了坏事。她只希望你这辈子平平安安的,别太自责。”
李老栓听完,趴在地上“呜呜”地哭,哭得浑身抖。
牛头大王等他哭够了,才又说“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翻旧账。是有另一件事,需要你作证。”
他拍了拍手,从堂后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衣服,低着头,走到堂前站好。李老栓抬头一看,又是一个认识的人——是屯子西头的张老六!这张老六去年冬天死了,死的时候才四十出头,听说是在山上摔死的。
牛头大王对张老六说“你把你在阴司告的状,再说一遍。”
张老六“扑通”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大王,我冤啊!我不是自己摔死的,我是被赵屠户害死的!”
李老栓一惊。赵屠户是柳河屯唯一的屠户,杀猪宰羊,也偷偷杀牛。在屯子西头开了个肉铺,生意还不错。
张老六接着说“那天我去赵屠户家买肉,看见他案板上放着一块牛肉。我就随口说了句‘你胆子不小啊,官府不让私宰耕牛,你也敢杀’。赵屠户当时没说什么,笑嘻嘻地给我割了肉,还少收了几个钱。我以为没事了,谁知道第二天他约我上山砍柴,走到半山腰,他从后面推了我一把,我就滚下山去了……”
牛头大王点点头,对李老栓说“张老六死后,魂魄到了阴司,告赵屠户谋害人命。但阴司办案,需要阳间的证据和人证。赵屠户杀牛的事,你是知道的,对不对?”
李老栓想了想,说“大王,赵屠户杀牛的事,屯子里不少人都知道。他每隔一两个月就杀一头,牛肉卖给过路的商贩,也偷偷卖给屯子里的人。我确实见过他杀牛,就在他后院,挖了个坑,杀了之后就地剥皮,皮藏在窖里,肉连夜处理掉。”
“你能作证?”
“能。”
牛头大王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身边的文书说“记下来。李老栓愿为人证,赵屠户私宰耕牛、谋害张老六一案,证据确凿,着阴司遣阴差去柳河屯拘赵屠户魂魄来对质。”
他又对李老栓说“你的阳寿还有十二年,今天的事办完了,你可以回去了。不过——你回去之后,有件事要记住。”
李老栓赶紧磕头“大王请说。”
牛头大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像是感慨,又像是叮嘱
“你回去之后,替我带句话给柳河屯的人——牛是农家宝,是给庄稼人卖力气的,不是给人吃的。活了一辈子,连给自己卖力气的畜生都要杀、都要吃,那还算什么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活着的时候,杀了半辈子牛,那是我的命,我没得选。但我死了之后,阎王爷问我,你杀了一辈子牛,该当何罪?我说,我认罪。阎王爷又说,但你不吃牛肉,也不让人吃牛头,这个善念救了你。从今以后,你就管阴司里跟牛有关的事吧。”
“所以我现在是牛头大王。我管的就是那些杀牛、吃牛的人。你回去告诉柳河屯的人——牛头大王说了,谁要是再杀耕牛、吃牛肉,阳间官府管不了,阴司管。等到了下面,一笔一笔算总账。”
李老栓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牛头大王挥了挥手“刘差、赵差,送他回去。”
五、还阳
李老栓觉得自己猛地往下坠了一下,跟从高处跳下来似的,浑身一震,就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炕上。王氏趴在炕沿上睡着了,头散乱,脸上还挂着泪痕。
李老栓伸了伸手,能动。他张嘴说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娘……我回来了。”
王氏猛地惊醒,看见李老栓睁着眼说话,“哇”的一声就哭了,扑上来抱住他“你可算醒了!你都昏了三天三夜了!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李老栓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他把阴司的经历跟王氏说了一遍。王氏听完,又惊又怕,说“怪不得马老太太说你是被阴司点了名,原来是让你去作证。那赵屠户……”
话还没说完,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喊“快来人啊!赵屠户不行了!”
李老栓挣扎着下了炕,扶着墙走到门口往外看。只见屯子西头赵屠户家的方向,好几个人往那边跑。过了一会儿,有人跑回来说“赵屠户刚才还好好的,突然一头栽倒在地上,嘴里吐白沫,眼睛瞪得老大,跟牛眼似的,没一会儿就没气了。”
李老栓听完,腿一软,靠着门框慢慢坐在了地上。
当天下午,马老太太又来了。她这回不是来看病的,是来道喜的。
“老栓,你这是积了德了。”马老太太坐在炕沿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胡家太爷跟我说了,你这次去阴司作证,是给张老六申了冤,这是积阴德的事。你那十二年阳寿,不但不会少,兴许还能添几年。”
李老栓苦笑着说“老太太,我可不敢想添寿的事。我就是想不明白,牛头大王怎么会是王大胆儿呢?”
马老太太“啧”了一声“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人死了之后,阎王爷根据他生前的所作所为,给他安排差事。王大胆儿杀了一辈子牛,按说是罪过,但他杀牛有个规矩——不杀小牛,不杀怀犊的母牛,而且他从来不吃牛肉,杀完牛之后,牛头他也不要,让人拿去埋了。就凭这一点,阎王爷觉得他心里有善念,就让他管阴司里跟牛有关的事。”
“那他为啥叫牛头大王?不叫牛头马面?”
马老太太笑了“你这老栓,真是死脑筋。牛头马面那是阴司的差役,跑腿的。牛头大王是官,是有座堂的,能审案子的。一个是兵,一个是将,能一样吗?”
李老栓这才恍然大悟。
六、立规矩
从那以后,李老栓像变了个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