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案子了结后,梁秉文托人去河南打听周怀安的后人。打听到了,周怀安确实有个儿子,寄养在他兄长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梁秉文让账房支了五十两银子,又写了封信,托人带去。
做完这些,他心里稍稍安稳了些。
可那梦里的情形,总也忘不掉。他想起红袍官念的那些过,桩桩件件,都是他平日疏忽的。他以为的勤政,其实只是浮在表面;他以为的明察,其实只是自以为是。
从那天起,梁秉文像是换了个人。再断案时,他不再凭经验揣度,也不再只听保甲一面之词。凡有案件,必定亲自去现场查看,问原告,问被告,问邻居,问保甲,问一切能问的人。有时一个案子要问上十几遍,衙役们叫苦不迭,背地里说他“梁三问”变成了“梁十问”。
可老百姓却拍手称快。渐渐地,乌有县有了民谣“梁知县,问十遍,问得清楚判得明,冤枉从此不再见。”
咸丰五年,邻县生一桩大案。一个富户被杀,凶手逃逸,三年未获。臬司衙门调梁秉文去协办,他去了半个月,把那案子查得水落石出,凶手缉拿归案。臬司大人赏识他,保举他升了知府。
离任那天,乌有县的百姓扶老携幼,送到城外。有个老太太拉着他的袖子,哭着说“梁大人,你走了,我们再有冤屈,找谁去问啊?”
梁秉文也红了眼眶,说“大娘放心,新来的知县是个好官,你们有事,只管去问他。”
七
梁秉文做知府做了五年,政声很好。咸丰十年,他四十三岁那年秋天,忽然生了一场病。病势来得急,几天工夫,人就不行了。
病榻上,他昏昏沉沉,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到了那座阴司衙门,还是那青石台阶,黑漆大门,白纸灯笼。周怀安在门口等他,还是那身黑布长衫,面容却比几年前年轻了些。
“周兄,你……”
周怀安笑着说“大人莫惊。我来接你。你那十年阳寿,已经尽了。”
梁秉文心里一松,倒也没什么惧怕。他跟着周怀安进去,又见了那红袍官。
红袍官还是坐在公案后面,手里捧着一本簿子。见他进来,放下簿子,说“梁秉文,你这些年,功过簿上又添了不少。想不想看看?”
梁秉文说“愿闻其详。”
红袍官翻开簿子,念道
“咸丰三年九月,审刘二谋财害命案,明察秋毫,冤屈得申,记大功一笔。”
“咸丰四年四月,审王老六侵占田产案,亲赴现场,查明实情,记功一笔。”
“咸丰五年六月,协办邻县富户被杀案,缉获真凶,记大功一笔。”
他念了许久,才合上簿子,看着梁秉文,说“你这些年,功大于过。原本折去的十年寿数,已经补回来了。”
梁秉文一愣“补回来了?”
红袍官点点头“非但补回来了,还多出十年。你可愿意留在阴司,做个判官?”
梁秉文想了想,说“我这一生,断案无数,深知其中甘苦。若能在阴司继续审案,倒也是一件好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家中还有老母妻儿,可否容我回去交代一声?”
红袍官笑了“这个自然。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派人去接你。”
八
梁秉文醒过来时,床边围着老母、妻子、儿女,都在哭。
他让人扶他坐起来,把梦里的事说了。家人起初不信,可他说得活灵活现,连阴司衙门的模样都描述得清清楚楚,又说了周怀安和红袍官的事,家人这才信了。
他说“我这一去,是去做判官,不是什么坏事。你们不必悲伤。只是我走后,你们要记得,做人做事,但求问心无愧。那些疏忽的细节,那些不起眼的小事,积少成多,便是功,便是过。”
家人含泪应了。
三天后,梁秉文沐浴更衣,穿戴整齐,躺在床上,安然而逝。
据说他咽气的时候,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风,风里有细细的铃声,像是马车远去的声音。
九
后来,乌有县的老百姓给梁秉文立了一座祠堂,供奉他的牌位,称他为“梁公”。每逢初一十五,都有人去上香,求他保佑断案公正,不冤枉好人。
有个老秀才,在祠堂里题了一副对联
上联问十遍问百遍问得清楚方下笔
下联断一案断千案断得明白始心安
横批三问之后
据说,后来乌有县但凡有断不清的案子,知县就去梁公祠里上香,在梁秉文的牌位前把案情说一遍。有时候说着说着,忽然就有了头绪,回去一审,果然审明白了。
有人说,那是梁秉文在阴司做了判官,还惦记着阳间的百姓,悄悄帮他们指点迷津呢。
也有人说,什么阴司判官,不过是梁知县生前太认真,死后老百姓还念着他,编出来的故事罢了。
可不管怎么说,从那以后,乌有县的县衙门口,多了一句话,是梁秉文生前常说的
“多问一句,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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