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且问你,你到任三年,断过多少案子?”
梁秉文想了想“大小案件,总有百余起。”
“可有冤屈?”
“本官自问,问心无愧。”
红袍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他指了指旁边一个书吏,说“你把梁知县的功过簿拿来。”
四
书吏捧过一个青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一本簿子,封面写着“梁秉文”三个字,字迹朱红,像是血写的。
红袍官翻开簿子,一页页看过去,嘴里念着
“咸丰二年三月,断刘姓争产案,查明实情,判归原主,公。记功一笔。”
“咸丰二年六月,断张王氏被殴案,误信保甲之言,未究真凶,过。记过一笔。”
梁秉文听得心头一跳。张王氏被殴案,是他上任头一年的事。那妇人被丈夫打了,告到县衙,保甲说那妇人素日泼辣,定是惹恼了丈夫才挨打。他便判了丈夫罚几板子了事。后来听说那妇人回了娘家,再没消息。他当时没多想,如今才知道,这竟是一桩过。
红袍官继续念
“咸丰三年正月,断赵寡妇窃牛案,查明牛系走失,还其清白,公。记功一笔。”
“咸丰三年七月,断李姓斗殴案,各打五十大板,未究起因,过。记过一笔。”
梁秉文额上沁出汗来。
红袍官念完,合上簿子,看着他说“梁知县,你可知你这三年,功过相抵,还剩什么?”
梁秉文摇头。
红袍官说“还剩十年阳寿。”
梁秉文心里一沉。他今年三十三,原以为自己身强体健,再活个三四十年不成问题,如今只剩十年?
红袍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说“你莫要不服。你断案虽勤,却常凭经验揣度,不求甚解。那些被你疏忽的细节,积少成多,便折了你的寿数。今日这浮尸案,若你当时多问一句,多看两眼,或许就能现破绽。可惜你没有。”
梁秉文沉默半晌,问“那这案子,阴司如何判?”
红袍官说“既已告到我这里,自然由我审。那刘二谋财害命,按律当入油锅,转世为猪,任人宰割三辈子。至于你——”
他顿了顿,说“你虽有过失,却非有意。且你平日为官清廉,不曾贪赃枉法,这三年积下的功德,也够抵消这一桩过失了。只是那折去的寿数,补不回来。”
梁秉文躬身行礼“多谢大人明断。”
红袍官摆摆手“不必谢我。你回去吧,好自为之。”
周怀安又上来,引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梁秉文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周兄,你在这里做什么?”
周怀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落寞“我落第后回乡,路上染病死了。因生前做过几年教书先生,写得一手好字,便被分到阴司当了个书吏。”
梁秉文叹了口气,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周怀安说“大人不必挂怀。我在阴司,倒也清闲。只是有一事想托付大人。”
“何事?”
“我有个儿子,今年才七岁,寄养在河南老家我兄长处。我那兄长日子也艰难,怕是养不起他。大人若方便,可否托人带些银两去,算是我这做父亲的,最后尽一点心。”
梁秉文点头“你放心,我回去就办。”
周怀安深深一揖,身影渐渐淡去。
五
梁秉文再睁眼,已经躺在自己床上。窗外天光大亮,日头照进来,晃得他眼睛疼。
他坐起来,了一会儿呆。梦里的情形历历在目,那红袍官念的功过簿,那浮尸的哭诉,周怀安的托付,都像真的一样。
他叫来贴身的长随,问“昨日那浮尸的案子,保甲报上来的姓名住处,你可还记得?”
长随说“记得。是城外刘家村的,叫刘大的那个。”
梁秉文说“你去一趟刘家村,悄悄打听打听,那刘大有没有一个妻弟,叫刘二的。”
长随领命去了。下午回来禀报“老爷,打听到了。刘大确实有个妻弟叫刘二,就住在隔壁。刘大死后,刘二搬进了他家,说是帮姐姐照看房子。”
梁秉文心里一沉。他又问“刘大的死,村里人怎么说?”
长随说“都说是失足落水。不过有个老妇人跟小的多说了几句,说刘二这几年游手好闲,欠了一屁股赌债,忽然就还清了,也不知哪来的钱。”
梁秉文不再问了。他当即带了几个衙役,亲自去刘家村,把刘二拘到县衙。
一审,刘二起初抵赖。梁秉文让人搜他的家,果然在床底下搜出一件褂子,衣襟上撕了一块,跟刘大手里那片布角对上。
刘二这才招了。他确实是为了刘大的房产,趁夜里刘大去河边收渔网,从背后推他下水。刘大挣扎时抓住他衣襟,撕下一块,他当时没在意,回家才现褂子破了,随手塞在床底下。
案子审结,刘二判了斩监候,秋后处决。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