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琢磨了半天,越想越好奇。最后他把油瓶拿起来,掂了掂,拔掉木塞,凑到灶膛口往里一倒——
“嗤啦”一声响,一股黑烟从瓶里冒出来,直扑灶膛。火苗子猛地一窜,蓝汪汪的,舔得灶膛口都烫。汤悟往后一躲,只见那黑烟在火里扭曲翻滚,出“吱吱”的惨叫,像是什么活物在受刑。
也就眨眼的功夫,黑烟散尽了,火苗又变回了橘红色。
灶膛里什么也没有了。
汤悟愣了半晌,哈哈大笑“原来鬼怕油炸!这他娘的比油锅还厉害!”
四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没几天,整个汤家峪都知道汤屠户油炸了一只鬼。
有人不信,跑来问他。汤悟就把那晚上的事说一遍,还把那个油瓶拿出来给人看。油瓶已经空了,但瓶口还残留着一股焦臭味,闻着让人心里毛。
老村长听了,捋着胡子说“这东西怕是阴差押送鬼魂用的,你给炸了,阴差那边怎么交代?”
汤悟一撇嘴“阴差?我活了四十三年,没见过什么阴差。他要来找我,我连他一块炸。”
这话说得老村长直摇头,背着手走了。
打那以后,汤悟的名声更大了。村里人私下里都说,这人命硬,连鬼都怕他。也有那好事的年轻人,专门跑来请他喝酒,听他讲油炸鬼的故事。汤悟来者不拒,喝高兴了还拍着胸脯说“往后村里再闹鬼,来找我!我别的本事没有,油炸鬼是一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腊月。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把山路封得严严实实。汤悟没法出去收猪,就天天窝在家里喝酒,喝醉了就骂天骂地骂阎王。
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小年。汤悟喝了两盅酒,早早就躺下了。他婆娘还在外屋收拾碗筷,忽然听见院门被敲响了。
“砰砰砰。”
“谁呀?”她问。
没人应,敲门声又响了,这回更急。
她心里犯嘀咕,走到院里,隔着门缝往外看。外头站着两个人,都穿着黑衣服,脸看不清楚。
“谁?”她又问。
“过路的,想讨碗热水喝。”外头的人说,声音闷闷的。
汤悟婆娘心善,开了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都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高个的那个说“大嫂,我们赶夜路,实在冷得受不住,能不能进屋暖和暖和?”
汤悟婆娘看看这两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不忍心拒绝,就把他们让进了屋。
“当家的睡着了,你们小声点。”她说着,去灶房烧水。
那两人也不说话,就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水烧开了,汤悟婆娘端着两碗热水出来,放在他们面前。那两人也不接,也不道谢,就那么坐着。
“喝呀,”她说,“暖和暖和。”
高个的那个抬起头来。
汤悟婆娘借着油灯光一看,吓得差点叫出声——那人的脸,青灰色,一点血色没有,眼珠子往上翻着,只露出两个白眼仁。
“我们是来接人的。”矮个的那个也抬起头,脸一样青灰,嘴一张一合,声音像从坛子里出来的,“汤悟,跟我们走一趟。”
汤悟婆娘两腿一软,就要往地上出溜。
这时候,里屋的门帘一掀,汤悟光着膀子出来了。
“谁找我?”他打着哈欠,往桌边一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二位这面相,是城隍庙里新塑的泥胎?”
高个的阴差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根铁链子,哗啦一抖“汤悟,你阳寿尽了,跟我们走。”
汤悟眨眨眼,看看那铁链子,又看看那两人的脸,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阴差大人!”他往桌边一坐,翘起二郎腿,“二位大老远跑来,辛苦了。这样,大冷的天,我请二位喝两盅,暖和暖和再走,怎么样?”
两个阴差对视一眼。
汤悟不等他们答话,冲婆娘一摆手“去,把那坛子烧刀子拿来,再切盘猪头肉。阴差大人难得来一回,咱们得招待好了。”
他婆娘腿都软了,扶着墙才挪进灶房。汤悟自顾自地拿起酒碗,给自己倒了一碗,仰脖喝干,又倒一碗,往两个阴差面前一推“喝呀,别客气。”
高个阴差冷冷道“我们不喝酒。”
“那可惜了。”汤悟又干一碗,“这酒可是好东西,大冷的天,喝一碗从嗓子眼热到脚后跟。二位既然不喝,那我就自己喝了。”
他连干了三碗,脸上红扑扑的,看着两个阴差直笑。
“二位,”他说,“我有个事儿想问问。”
“问吧。”矮个阴差说。
“上次我油炸了个鬼,用的油瓶,是不是你们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