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四明白了“您让我去护着他?”
胡三太爷摇摇头“护不住。阳间的事有阳间的规矩,咱们仙家不能插手太多。你去看看,要是他命不该绝,就点他一句;要是他命数到了,就送他一程,别让他受罪。”
胡四就这么下了山。
他先去了宁县县城,打听姚清泉的事儿。打听了一圈,老百姓都说姚县长是个清官,不贪不占,办实事。县城北街那个姓郑的恶霸,就是姚县长抓的;南街那几家烟馆,也是姚县长带人封的;民国十八年大旱,姚县长亲自押着粮食下乡,一粒没贪。
胡四又去了那位大人物在宁县的产业——一家大烟馆,一家妓院,都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的是宁县县政府的章,签的是姚清泉的名字。
胡四明白了。
他又去了一趟省城,打听了那位周秘书和他背后的大人物。那位大人物姓张,是省里的参议,明面上做的是正经买卖,背地里开烟馆、设赌局、养妓院,手伸得长,钱捞得多。姚清泉封了他宁县的产业,断了他一条财路,他恨得牙痒痒,非要姚清泉的命不可。
胡四打听清楚,就往靠山屯来了。
他本想暗中看看姚清泉是个什么样的人,要是命数到了,他就动手,给他个痛快的;要是命不该绝,他就点他一句,让他早做防备。
可他刚到姚家门口,就看见了张老歪。
张老歪是个老更倌,六十多了,穷得叮当响,儿子在江里打鱼,一年挣不了几个钱。可就是这样的穷老头,还知道给姚县长送一条鱼来。
胡四在暗处看着,姚清泉送张老歪出来的时候,张老歪说“姚县长,您回来就好,咱们屯子有主心骨了。”
姚清泉说“老歪哥,别这么说,我就是个老百姓了。”
张老歪说“您当县长的时候是老百姓的父母官,回来也是咱们屯子的主心骨。有事儿您说话。”
姚清泉笑着送他走了。
胡四在暗处看了半天,心里有数了。
他进了姚家的院子,站在堂屋外头听了听。姚清泉在看书,他老伴在灶房忙活,锅碗瓢盆响得热闹,透着一股子家常的暖和劲儿。
胡四忽然有点下不去手了。
他活了快二百年,见过的人多了。当官的他见过,有钱的他见过,穷苦的他见过。可像姚清泉这样的,不多。
当官当到回乡,还能让一个老更倌送一条鱼来,不多。
当官当到有人出五十根金条买他的命,还能坐在破堂屋里看《论语》,不多。
胡四站在外头,心里头翻腾了半天。
最后他决定,进去,跟姚清泉说说话。
要是他见了自己吓得屁滚尿流,那就算了,命该如此;要是他真有胆色,有正气,那就点他一句,让他早做防备。
结果他进去了,姚清泉没害怕,还让他坐。
胡四心里那杆秤,就彻底歪了。
四
胡四讲完这些,看着姚清泉。
姚清泉听完,沉默了半天。
“是省城那位张参议?”
胡四点点头。
“那个周秘书呢?”
“是他手下的人,跑腿的。”
姚清泉叹了口气,说“我当县长的时候,查了他几家买卖。不是故意查他,是那些买卖太不像话,大烟馆开在学堂旁边,妓院开在街面上,害了多少人家。我不查他,对不起老百姓。”
胡四说“我知道。”
姚清泉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给我通风报信的?”
胡四说“我是来看看你该不该死的。”
“那你看完了,我该死不该死?”
胡四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把刀收起来,揣回怀里。
“姚县长,你的命,我不收。”
姚清泉点点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