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鸡叫得又响又亮,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周先生再一抬头,炕上空空荡荡,哪还有什么胡二白三?
他愣住了,揉揉眼,以为自己做梦。可炕上明明还有两个坐过的凹坑,碗里还有半碗没喝完的热水。
周先生打了个哆嗦,披着棉袄下了炕,满屋找。灶膛里的火还亮着,地上有两行脚印,一行往门口去,到了门口就没了。另一行往窗户去,到了窗户根底下也没了。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外头是厚厚的雪地,雪地上干干净净,一个脚印都没有。
周先生站在那儿,后脊梁直冒凉气。
二
第二天一早,周先生就去了村西头的刘瞎子家。
刘瞎子是个算命的,六七十岁,眼瞎了好些年,可屯子里的人都信他,说他眼瞎了之后开了天眼,能看见那些东西。
刘瞎子听周先生说完,吧嗒吧嗒抽了会儿旱烟,慢悠悠说“你那诗,再说一遍我听听。”
周先生就把那几句诗背了一遍“今夕是何夕,联床共一灯。夜谈人悄悄,残月破窗明。煮茗添新火,哦诗忆旧朋。吟成还自笑,相对二毛僧。”
刘瞎子听完,忽然笑了。
“周先生,你这命大啊。”
周先生一愣“怎么说?”
刘瞎子敲了敲烟袋锅“那俩人,一个姓胡,一个姓白,大半夜来找你联句——你还没明白?”
周先生摇摇头。
刘瞎子说“胡,是狐;白,是白仙。那俩是成了精的。一个狐狸精,一个刺猬精。它们这是找你玩来了。”
周先生倒吸一口凉气。
刘瞎子又说“你那诗接得不错,尤其是最后那句‘相对二毛僧’,二毛是头花白,僧是和尚。它们一听,以为你是得道的高僧转世,不敢造次。再加上鸡一叫,天快亮了,它们就走了。要是你那诗接得不好,或者接不上来,嘿嘿……”
他没往下说,可周先生听明白了,后脊梁又冒了一层冷汗。
“那……那它们还会来吗?”周先生问。
刘瞎子说“来不来,看缘分。它们要是认你这个朋友,说不定哪天还来。不过你放心,它们既然没害你,往后就不会害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那诗里那句‘残月破窗明’,怕是有点说道。残月是下弦月,破窗,怕是哪家的窗户要破。你记着,过些日子要是听见哪家窗户破了,别声张。”
周先生听得云里雾里,可也不敢多问,谢过刘瞎子,回家了。
三
过了十来天,腊月十五,月亮圆了又缺,正是下弦月。
那天夜里,周先生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哭声吵醒了。
哭声是从隔壁老赵家传来的。老赵家就两口子,男人赵老大,女人赵张氏,成亲五六年了也没个孩子。周先生披上棉袄,出门去看。
到老赵家门口一看,围了一圈人。赵老大蹲在门口,抱着头,一声不吭。赵张氏在屋里哭得撕心裂肺。
周先生拉住一个人问“怎么了?”
那人压低声音说“老赵家窗户叫人捅破了,张氏……张氏叫人祸害了。”
周先生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刘瞎子的话。
他挤进屋去看。窗户上果然破了个大窟窿,冷风呼呼往里灌。赵张氏坐在炕上,披头散,脸上又是泪又是土,哭得说不出话。
周先生问赵老大“看见人了吗?”
赵老大摇摇头,瓮声瓮气说“没看见。等我听见动静起来,窗户就破了,人就跑了。我追出去,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有。”
周先生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这不是人。
可这话他不敢说,说了也没人信。他只能拍拍赵老大的肩膀,叹口气,回家了。
第二天,刘瞎子让人捎话来,叫周先生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