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氏——你那天后晌,在家给你男人做饭,做的什么饭——”
杜氏的声音也抖“面……面疙瘩汤……”
那声音又沉默了。
庙里静得吓人。孙三和杜氏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忽然变了调,不是瓮声瓮气的了,变成了个脆生生的童音“哎哟——错了——”
然后庙门被人从外头推开,火把的光亮涌进来。周万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举火把的兵。
孙三和杜氏抬起头,看见关老爷的塑像后头钻出个半大孩子,十四五岁,穿着破棉袄,手里还攥着个用竹筒做的土喇叭。
周万成走到供桌跟前,坐下来,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关老爷显灵了。你们俩,谁是真话谁是假话,关老爷听出来了。”
孙三的脸白了。
杜氏的脸也白了。
周万成看着孙三“你那天后晌,根本没在关帝庙后头看见她。你知道她穿的什么衣裳?你知道?”
孙三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周万成又看着杜氏“你那天后晌,也根本不在家。你知道你男人吃的什么饭?你知道?”
杜氏的眼泪流下来,趴在地上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周万成冷笑一声“你们两个,一个假证人,一个真凶妇,关老爷面前还敢撒谎?”
六
案子审明白了。
杜氏那天后晌确实不在家。她去了关帝庙后头,等的是另一个人——镇上的光棍王二狗。王二狗平日走街串巷卖针线,跟杜氏早就勾搭上了。贺诚知道了,不敢声张,只是闷在心里。杜氏嫌他窝囊,越看不上眼。那天她去会王二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贺诚问她去哪了,她没说真话。贺诚也没再问,只是闷头吃了她做的饭。
饭里没有砒霜。
砒霜是她后来下的。
那天夜里,贺诚睡下之后,她把白天买的那包砒霜拿出来,想下在茶水里。可是她抖抖索索打开纸包,现里头不是砒霜,是白面。
她愣了。
那包白面是从哪来的?
她想起来,白天买砒霜的时候,药铺掌柜的正在跟人说话,随手从柜台上拿了一包给她。她当时没看,揣在怀里就走了。后来一直揣在身上,没打开过。
那包砒霜,应该是落在药铺柜台上了。
她吓出了一身冷汗。要是贺诚真死了,那包砒霜就是证据。她得把那包砒霜找回来。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药铺。掌柜的说没见着。她不信,又不敢明着找,只好回去了。
当天晚上,贺诚死了。
后来巡捕来搜,从药铺查到了她买砒霜的账本。她以为这下完了,没想到巡捕在她家里搜出了那包白面,当成砒霜收了去。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那包白面替她顶了缸。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包白面是谁换的。
周万成问她,她也说不上来。
周万成让人把药铺掌柜的传来。掌柜的想了半天,说那天他确实跟人说话来着,跟谁说话来着——对了,跟孙三。
孙三那天去药铺买膏药,跟他唠了几句闲嗑。他一边说话一边给杜氏拿药,从柜台上顺手拿了一包。后来孙三走了,杜氏也走了,他低头一看,柜台上还有一包药。
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自己多拿的,就收回去了。
周万成看着孙三。
孙三的脸已经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大人,我招。”
七
孙三跟贺诚,确实有仇。
不是因为他少给了两块现大洋。是孙三的妹子,三年前在贺家当丫鬟,得了一场急病死了。孙三去收尸,贺诚给了二十块现大洋,说妹子是病死的,他当东家的尽点心意。孙三当时没说什么,把妹子埋了。
后来他听人说,妹子死的那天晚上,贺诚去过后院。
他问杜氏,杜氏说不知道。他问别的丫鬟,丫鬟说那天晚上听见后院有动静,没敢出来看。
孙三恨上了贺诚。
他没证据,告也告不进去,只好把恨咽在肚子里。后来他听说杜氏跟王二狗的事,知道贺诚是个软蛋,心里又恨又解气。他想,老天有眼,让这软蛋戴绿帽子。
那天他去药铺买膏药,看见杜氏也来买药。他留了个心眼,等她走了,问掌柜的买的什么。掌柜的说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