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又去问贺家隔壁的邻居,邻居是个卖豆腐的老太太,耳背,说什么也听不清。问了一圈,没人能说准那天后晌杜氏到底在不在家。
案子进了死胡同。
府台大人换了三拨巡捕来审,审来审去,杜氏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我没毒我男人,我买砒霜是药耗子,那天后晌我在家,孙三血口喷人。
孙三也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我看见了就是看见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在关帝庙后头站着,像是在等人。
两个人都没旁证。两个人都赌咒誓。两个人都说对方跟贺诚有仇——杜氏说孙三恨贺诚少给工钱,孙三说杜氏恨贺诚不生养,两口子三天两头打架。
案子悬了半年。
四
这年冬天,太原府来了个新巡捕长,姓周,叫周万成。这人四十来岁,瘦长脸,两只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量什么。他来上任头一天,就把积压的案卷翻了一遍,翻到贺诚这个案子,盯着看了半天。
第二天,他让人把杜氏和孙三都提来。
两个人站在堂下,杜氏还是那副冤屈相,孙三还是那副硬气相。
周万成没问他们话,先把案卷念了一遍。念完了,抬起头,看着杜氏“你说你那天后晌在家,你男人回来你给他做的饭。做的什么饭?”
杜氏一愣“做的……做的面疙瘩汤。”
“面疙瘩汤。你男人爱吃面疙瘩汤?”
“爱吃。”
周万成点点头,又问孙三“你说你那天后晌在关帝庙后头看见她了。你看见她的时候,她穿的什么衣裳?”
孙三也一愣“穿的……穿的蓝布褂子。”
“蓝布褂子。你记得清楚?”
“清楚。”
周万成又点点头,让人把两个人都带下去。然后他对师爷说“去关帝庙看看。”
关帝庙在镇西头,年久失修,香火冷落。庙后头有棵老槐树,有两人合抱粗,树底下长满了荒草。周万成站在树底下,往四周看了半天,又围着树转了几圈。
师爷问“大人看出什么了?”
周万成没说话,蹲下来,拨开荒草看了看,站起来拍拍手“走吧。”
回去的路上,他问师爷“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鬼?”
师爷愣了一下“大人怎么问这个?”
周万成笑了笑“随便问问。”
五
三天后,周万成让人把关帝庙收拾出来,说要审案。
不是在大堂上审,是在关帝庙里审。消息传出去,全镇的人都来看热闹。关帝庙里里外外挤满了人,连墙头上都扒着几个半大孩子。
周万成坐在供桌旁边,面前摆着案卷。杜氏和孙三跪在两边。关老爷的泥塑金身坐在上头,一手捋着长髯,一手拿着《春秋》,两只眼睛瞪着堂下。
周万成先念了一遍案卷,念完了,抬起头,对着关老爷的塑像拱了拱手“关圣帝君在上,今日卑职在此审案,求帝君显灵,指明真凶。”
底下的人嗡嗡地议论起来。
周万成也不理会,让人把杜氏和孙三带到关老爷跟前,让他们跪好。然后他说“帝君在上,善恶有报。你们两个,谁是真凶,谁说了假话,帝君心里明明白白。今儿夜里,帝君会给真凶托梦,让他现出原形。”
底下的人又嗡嗡起来。有人说这是胡闹,有人说没准真能显灵,有人说且看着吧。
周万成说完,让人把杜氏和孙三关在庙里,门窗都封死,派兵在外头守着。他说“明儿一早,我来看结果。”
这一夜,关帝庙里黑漆漆的,只有香炉里那炷香的亮光一明一灭。
杜氏和孙三一个在东墙角,一个在西墙角,谁也不敢靠近谁。庙外头刮着西北风,把窗纸吹得呼啦啦响。
后半夜,香灭了。
黑暗里,忽然有个声音响起来。
那声音像是从关老爷的塑像那里传过来的,瓮声瓮气的,听着不像人声“孙三——”
孙三一个激灵,抬起头往那边看。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关老爷的轮廓影影绰绰。
那声音又响起来“孙三——你那天后晌,看见杜氏在庙后头站着,她穿的什么衣裳——”
孙三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蓝……蓝布褂子……”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杜氏——”
杜氏浑身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