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未落笔,蛛已至眉睫!
葛兰抱起小雨,侧身翻滚,一头扎进墙角堆积如山的陈年艾草与干薄荷梗之中。
枯草簌簌塌陷,碎屑飞扬。
“嗤——”
一声极轻的灼响,似炭入雪。
那影足蛛撞上“雨在此”三字,触须刚沾墨痕,整个躯体骤然僵直,八足痉挛般抽搐一瞬,腹甲寸寸龟裂,裂纹里透出灰白光晕,随即“噗”地散作一捧细粉,簌簌飘落,未及触地,便被白烟卷走,消尽无痕。
葛兰蜷在草堆深处,怀中小雨呼吸微弱,却睁着眼,黑瞳静静映着墙上那三个未干的泪字——字迹边缘,正缓缓渗出极淡的银晕,如月华初凝。
夜半,小雨高烧。
她额头烫得惊人,唇色却青白,手指无意识抠进葛兰手臂,指甲深陷皮肉。
忽而呓语,声音细如游丝,却字字剜心
“不要……再给我名字……”
葛兰咬住下唇,直到腥甜漫开,只将孩子更紧地拢在怀里,一手覆住她滚烫的额,一手十指相扣,牢牢攥着她冰凉的小手。
一夜未合眼,未松手,未移寸。
天光刺破雾障,第一缕金线斜斜切进药窖破窗。
小雨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她望着葛兰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启唇,声音哑而轻,却清晰如凿
“姐姐……我的名字……疼吗?”
葛兰喉头哽死,泪如决堤,却拼命摇头,泪珠砸在小雨手背上“不疼……是你自己选的,所以再疼,也值得。”
就在此时——
村口方向,一声鸡鸣撕裂晨雾,短促、凄厉,带着血沫翻涌的嘶哑。
紧接着,药窖破门被撞开一道窄缝。
怒哥踉跄跌入,左翅折断垂落,赤金翎羽浸透暗红,嘴角血线蜿蜒至下颌。
他双爪死死钳着一枚核桃大小、表面浮着蛛网状裂纹的卵,卵壳未爆,内里却有黑影疯狂冲撞,嗡鸣如万针攒刺。
他抬头,望向葛兰,齿缝间挤出最后一句气音
“……蓝阿公……咳血了。”
话音未落,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地,肩胛骨处赫然插着半截断裂的影足蛛螯肢,黑血正顺着螯尖,一滴、一滴,坠入尘埃。
蓝阿公跪在药窖门槛上,像一截被山风刮断的老竹。
他咳得极深,胸腔里仿佛有碎石在翻滚,喉头“咯”一声闷响,一口黑血喷在青砖地上,浓稠如墨,却泛着铁锈与陈年腐草混杂的腥气。
血未散开,便自行蜷缩、凝滞,浮起一层灰白霜纹——那是缄口膏蚀骨三十年后,在血里结出的痂。
血中央,半截东西缓缓浮起枯槁、钙化、弯如钩月,表面布满细密裂痕,断口参差,边缘还嵌着几粒暗红蛊卵残壳。
是舌根。
顾一白蹲下身,没伸手去接,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覆于掌心,再徐徐托住那截舌根。
指尖触到的不是骨硬,而是某种沉睡已久的震颤——微弱,却与脚下地脉搏动同频。
“三十年前……”蓝阿公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陶,每吐一字,嘴角便渗出一线新血,“我替药仙教守‘名冢’,在焚名崖底,看他们烧了七百二十三本真名册……烧完不埋,不散,全炼成灰,掺进缄口膏。”他枯指颤抖着指向自己空荡荡的口腔深处,那里没有舌,只有一片惨白瘢痕,像被火燎过的陶胎,“就因我多问了一句——‘名字烧了,人还活着,那魂往哪儿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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