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清晨,赵公馆。
苏曼娘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一夜之间,她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眼下乌青连厚厚的脂粉都盖不住。昨晚,赵文远在书房里坐了一夜,她也一夜没合眼。
钱,钱,钱。
这个字像魔咒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两千块大洋。下个月初就要还。今天已经二十号了,满打满算还有十天。
十天,两千块大洋,去哪里弄?
秦佩兰不肯借,薛怀义那条路也走不通——上次去找他,他倒是爽快,说可以借,但要拿赵公馆做抵押,利息五分,三个月还清。
五分利!三个月翻一倍!这简直是敲骨吸髓!
苏曼娘当时就拒绝了。赵公馆是她最后的底线,是她赵太太身份的象征,绝不能抵押出去。
可现在……她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心里涌起一股绝望。
也许……也许真的只有那条路了。
“太太,”小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请您去书房。”
苏曼娘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出了卧室。
书房里,赵文远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他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老了十岁。
“文远。”苏曼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曼娘,”赵文远抬起头,声音嘶哑,“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想明白了,”赵文远说,“这栋房子,保不住了。”
苏曼娘心里一沉“你……你要抵押给薛怀义?”
“不。”赵文远摇头,“抵押给他,三个月后还不上,房子还是没了。而且利息那么高,我们根本还不起。”
“那……那怎么办?”
“卖。”赵文远说得很平静,“把房子卖了,还了银行的贷款,剩下的钱,我们离开上海,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卖房子?”苏曼娘猛地站起来,“不行!这房子是我们最后的家产,怎么能卖?”
“不卖怎么办?”赵文远看着她,“曼娘,你告诉我,不卖房子,我们拿什么还钱?下个月初,银行的人就会来收房。到时候,我们连收拾行李的时间都没有,就会被赶出去。那更丢人。”
苏曼娘跌坐在椅子上,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白。
是啊,不卖房子,银行就会来收。到时候,全上海滩都会知道,赵文远破产了,赵公馆被银行收走了。她这个赵太太,会成为全上海滩的笑柄。
与其那样,不如……不如自己卖。
至少,还能留点体面。
“可是……”她声音颤,“这房子……能卖多少钱?”
“我打听过了。”赵文远说,“法租界的花园洋楼,现在行情不错。咱们这栋,地段好,房子新,至少能卖八千块大洋。”
“八千块……”苏曼娘喃喃道,“还了银行两千,还剩六千。六千块,够我们在乡下买几亩地,盖间房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了。”
“对。”赵文远点头,“乡下开销小,六千块,省着点花,够我们过几十年了。”
苏曼娘沉默了。她在心里盘算着。
六千块大洋,确实够在乡下过一辈子了。可是……从赵太太,到乡下妇人,这种落差,她受得了吗?
她想起这六年在赵公馆的生活——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出门有汽车,进门有佣人。上海滩的太太小姐们,哪个不羡慕她赵太太的风光?
如果去了乡下,穿粗布衣服,吃粗茶淡饭,自己做饭洗衣,还要下地干活……
不,她受不了。
“文远,”她抬起头,“能不能……不卖房子?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